馬戶從公司出來，沒有打車，沿著馬路慢慢走。

夜風吹在身上，多少能讓人清醒一些。

他點上一支煙，深深吸了一口，任由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再緩緩吐出來。

手機響了。

“媽，醫院那邊什么情況？”

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李秀英疲憊的聲音。

“驢兒，**剛才又咳血了，醫生給打了鎮定劑才睡下。”

馬戶的腳步頓住了。

“醫生怎么說？”

“還是老樣子。”

李秀英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“說肺部感染又加重了，得調整化療方案，讓你明天去辦公室談。”

馬戶沉默了幾秒。

“行，我知道了，明天我去一趟醫院，您別太累了，晚上好好休息。”

“你也早點睡。”李秀英頓了頓，“對了，今天護士又來催繳費了。”

“媽！別擔心。”馬戶的聲音很平靜，“我明天早上就過來交費。”

掛了電話，他站在路燈下，看著馬路上偶爾駛過的車輛，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
他算了一筆賬。

給父親治病這兩年。

手術、化療、靶向藥、ICU……

前前后后花了一百多萬。

父母是農村醫保，異地能報的比例低得可憐，大部分都得自己掏。

這一百多萬，掏空了他所有的積蓄。

房子早就賣了，車子也放在中介那里。

后續的治療費用還是個無底洞。

醫生暗示過他，不行就別治了，拿錢**劃不來。

大哥大嫂也把這種話掛在嘴邊。

可父親今年還不到六十。

雖然嘴上總說“別治了”，但馬戶心里知道，他其實不想死。

所以，除非真的山窮水盡。

否則，他不會讓父親等死。

馬戶把煙頭掐滅，扔進路邊的垃圾桶。

拿出手機，撥通中介的電話。

“劉經理，我那臺車什么價格可以馬上成交？”

“如果再降一萬，馬上就能成交。”

“行，那就十九萬吧，我等著錢用，越快越好。”

馬戶掛斷電話，把手機揣進口袋，沿著馬路繼續往前走。

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……

胡璃回到家的時候，已經快凌晨十二點了。

客廳的燈還亮著，鞋柜上擺著黃博的皮鞋。

她換了拖鞋，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。

黃博正躺在那張兩米寬的大床上刷手機，床頭燈昏黃的光打在他臉上。

“回來了？”

他放下手機，語氣和平常一樣溫柔。

“瑜伽做這么久？累不累？”

胡璃走到梳妝臺前坐下，開始往臉上擦潤膚水。

“嗯，今天練的高溫瑜伽。”

她的手指在臉頰上打圈，動作和往常一樣細致。

“你怎么還不睡？”

“等你啊。”

黃博翻身側躺著，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
“沒有你在旁邊，我哪里睡不著嘛。”

這話放在以前，胡璃會覺得暖心。

可現在聽起來，只覺得胃里翻涌。

但她面上沒有絲毫表露，甚至嘴角還微微上揚了一下。

“我很快的。”

黃博笑了笑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。

“今晚是約的沈曦？”

胡璃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
只是一個瞬間，她便繼續擦拭潤膚水。

“她最近忙，約的是方媛。”

“哦。”黃博點點頭，沒有繼續追問。

擦完潤膚水，胡璃起身換睡衣。

她特意選了一套最保守的。

雖然洗澡的時候反復檢查過，但她還是有一種本能的防備。

躺到床上，黃博側過身來，在她臉上親了一口。

“老婆今天真美！”

胡璃笑了笑：“老公，我有點累。”

黃博的暗示她自然懂。

但是，她今晚在辦公室里吃的很飽。

更何況，她不想用別人剛用過的東西。

“老婆，我們有半個月沒做了，難道你就不想要？”

“當然想啊，但我今天真累了。”

胡璃笑著湊過去，在黃博的臉上蜻蜓點水。

“而且你今晚應酬，應該也累壞了吧？”

“是有點累。”

黃博有些失望地躺回去。

“后天我要去海城，過去考察一個項目。”

“去幾天？”

“具體行程還沒定，估摸著至少要個三四天吧。”

胡璃點點頭，沒有再多問。

她知道，所謂的考察項目，十有八九是帶沈曦去玩。

沉默了片刻，黃博突然開口：“對了，馬戶那邊，你幫我盯著點。”

胡璃心里一緊，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
“怎么？你還是想逼他主動辭職？”

“嗯！”

黃博的聲音認真起來。

“現在量化交易系統已經穩定了，他的作用沒那么大了。把他弄走，公司一年能省一百多萬。”

胡璃看著黃博的眼睛。

“公司跟他簽過五年協議，除非投資收益低于30%，否則直接辭退要賠一百萬。”

“我知道！”

黃博嘆了口氣。

“我本來想直接攤牌，大不了賠他一百萬。可想來想去，覺得還是不能這么做。”

“為什么？”胡璃疑惑的問，“你不想補償一百萬？”

“那倒不是！”黃博嘆了口氣，“畢竟是多年的兄弟，量化交易系統是他一手打造的，幾支基金能起死回生，年收益率做到40%以上，也是他的功勞。”

胡璃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接話。

黃博繼續說：“我要是做得太明顯，其他員工會怎么想？同行和投資人又會怎么想？”

胡璃點點頭：“確實會讓人覺得你在卸磨殺驢。”

“所以我想……”

黃博側過身，看著她的眼睛。

“你出面敲打敲打他，最好能把他激怒，讓他自己主動辭職。”

“行！”胡璃答應得很爽快，“過河拆橋的惡名，我來背更合適。”

“還是老婆你最懂我。”

黃博伸手攬住她的肩膀。

“能娶到老婆你，是我這一生最大的福氣。”

胡璃沒有推開他，也沒有作回應。

“不過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他走了，你有合適的人選代替嗎？”

黃博想了想：“李明遠。”

胡璃皺了皺眉：“他能接替馬戶嗎？”

“是差了點。”黃博又嘆了口氣，“但也還行吧。”

胡璃太了解黃博了。

“還行”這兩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，其實就是“不怎么樣”。

“如果讓李明遠接替他，收益率還能有保證嗎？”

黃博又不說話了。

“我算過一筆賬。”胡璃的聲音很平靜，“如果年收益率降十個百分點，公司每年少賺一百二十萬。”

胡璃沒有繼續再說下去。

黃博是個聰明人，點到為止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