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王玄坐在床邊，不知道該干什么。，怕碰壞什么東西；不敢亂看，怕被發現異常；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，生怕露餡。只能僵坐著，目光不知道該往哪兒放，最后落在窗外那片紅綠交錯的霓虹燈光上。“哥。”陳昕昕頭也不抬地叫了一聲。：“嗯？你今天好安靜。……平時不是會問我在學校怎么樣嗎？今天怎么不問了？”，等著陳默的提示。但陳默沒說話。：“那……今天在學校怎么樣？”，用一種“你這不廢話嗎”的眼神看著他：“我剛才一路都在說啊，你沒聽？”：“……聽了。聽了你還問？……”：“逗你玩的。哥你今天真好玩，說什么都信。”，繼續在本子上寫寫畫畫。霓虹燈的光從窗戶縫隙里擠進來，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紅綠色塊。
王玄松了一口氣，在心里喊：“陳默？”
還是沒回應。
這家伙怎么回事？關鍵時候掉鏈子？
他正想著，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的，是好幾個。腳步聲越來越近，然后停在了門外。
“咚咚咚！”
砸門的聲音，不是敲，是砸。鐵皮門被震得哐哐響。
“陳默！開門！”
王玄騰地站起來，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陳昕昕也抬起頭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她看著那扇門，又看看王玄，眼神里有一絲緊張，但沒有恐懼——像是經歷過太多次，已經習慣了。
“哥。”她輕聲叫了一聲。
王玄不知道該怎么辦。他看向門口，透過鐵皮門能隱約看見幾個人影，手里好像拿著什么東西。
“陳默，別裝死！我們知道你在！”外面的聲音更大了，“欠的錢該還了！”
欠錢？陳默欠人錢？
“陳默！”王玄在心里喊，“現在怎么辦？”
這次陳默終于說話了：“別開門。”
“那他們砸進來怎么辦？”
“這門的鎖，他們砸不開。”
話音剛落，門外傳來一聲悶響，像是什么東西砸在門上。鐵皮門震了一下，但紋絲不動。
又一下。還是沒開。
外面的人罵罵咧咧了一陣，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王玄站在那兒，腿有點軟。他看向陳昕昕，女孩已經重新低下頭寫作業了，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“哥，”她說，“冰箱里有饅頭，你餓了自己熱一下。我先把這題寫完。”
冰箱？這破屋里有冰箱？
王玄轉頭看去，墻角確實立著一個小冰箱，白漆已經發黃，門把手上纏著膠帶。他走過去，打開冰箱門，里面空蕩蕩的，只有幾個饅頭和一小塊看不出是什么的肉。
他拿出兩個饅頭，看了看廚房的位置——其實不算廚房，只是角落里一個水池和一個小電爐。他走過去，打開電爐開關，把饅頭放在鍋里熱著。
“陳默。”他在心里叫，“你欠人錢？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夠你偷一年的。”
王玄沉默了。他想問為什么欠錢，想問那些人還會不會來，想問在這個世界欠錢不還會有什么后果。但最后他問出口的是另一句話：
“昕昕知道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剛才……”
“她習慣了。”陳默的聲音很平靜，“在底層區，經常有人上門要債。不一定是我欠的，也可能是別人認錯門，或者是故意找茬。她從小學會了，只要我不動，她就不動。”
王玄看著埋頭寫作業的陳昕昕，心里突然有點堵。
十五歲。在他那個世界，十五歲的女孩在做什么？追星？刷手機？為**成績發愁？而陳昕昕十五歲，已經能面不改色地聽著別人砸門，繼續寫作業。
饅頭熱好了。他拿出來，走到桌邊，放在陳昕昕手邊。
陳昕昕抬起頭，沖他笑了笑：“謝謝哥。”
她拿過饅頭，掰開，熱氣冒出來。她咬了一口，眼睛瞇起來，像只滿足的小貓。
“哥，”她邊嚼邊說，“下周那個科技展，我能不能叫小美一起去？**肯定不讓，但要是你說帶她去，**可能會同意。”
“小美是誰？”
陳昕昕愣了一下，看他的眼神有點奇怪：“小美啊，我同桌，你見過的，上次在校門口還跟你打招呼來著。”
王玄心里一緊。完了。
“記得。”陳默的聲音及時響起，“扎兩個辮子的。”
“記得。”王玄說，“扎兩個辮子的。”
陳昕昕點點頭，繼續說：“她可想去那個科技展了，但**總覺得外面不安全，不讓她出門。你要是去接她，**肯定放心。”
“行。”
陳昕昕又笑了，那種亮晶晶的笑容：“哥你最好了！”
她吃完饅頭，繼續寫作業。王玄坐回床邊，腦子里亂糟糟的。
他發現了一個問題——陳默的記憶，他沒法直接調用。那些過去的事，那些人，那些相處的細節，都存在陳默腦子里，但他看不見。他只能靠陳默現場提示，可陳默不是隨時都在線。
萬一哪次陳默沒及時說話呢？萬一哪次陳昕昕問到一個陳默也覺得沒必要提前說的事呢？
“陳默，”他在心里問，“你的記憶，我能看到嗎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你不是我。”陳默說，“這具身體是我的，但靈魂是你的。你能用的，只有你自己的記憶。”
“那萬一昕昕問到我回答不上來的事怎么辦？”
“我會告訴你。”
“你剛才就沒告訴我她問學校的事。”
陳默沉默了一下：“剛才不需要。你自己能應付。”
王玄愣了。他自己能應付？他明明差點露餡。
“你應付得不錯。”陳默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，“問學校的事，是最保險的回答。昕昕不會起疑。”
王玄不知道該說什么。他第一次感覺到，陳默可能一直在觀察他，在評估他，在測試他能不能勝任這個“替身”的角色。
窗外的霓虹燈還在閃。陳昕昕寫完作業，收拾好書包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。
“哥，我洗澡去了。”她說，“你別偷看。”
王玄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。
“她開玩笑的。”陳默的聲音里有一絲無奈，“從小到大都這樣。”
陳昕昕已經拿起換洗衣服，走進了那個所謂的“衛生間”——其實只是用木板隔出來的一個小格子，里面有一個生銹的花灑和一個破馬桶。很快，里面傳來嘩啦啦的水聲。
王玄坐在床邊，盯著那扇薄薄的木板門。水聲透過門板傳出來，混雜著陳昕昕哼歌的聲音，調子聽不出來是什么歌，但很輕快。
“她不怕嗎？”他突然問。
“怕什么？”
“剛才那些人。她不怕嗎？”
陳默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她怕。但她知道，我怕她怕。”
王玄愣了一下，琢磨著這句話的意思。
“她從小就知道，”陳默繼續說，“她害怕的時候，我會更害怕。所以她盡量不怕。至少，不在我面前怕。”
水聲停了。過了一會兒，陳昕昕穿著洗得發白的睡衣走出來，頭發濕漉漉的，用一條舊毛巾擦著。
“哥，你去洗吧。”她說，“水還熱。”
王玄站起來，走進那個逼仄的衛生間。里面彌漫著廉價香皂的味道，水汽還沒散盡。他關上門，看著鏡子里那張陌生的臉。
22歲的陳默，比他瘦，比他冷，比他滄桑。但這張臉的主人，有一個愿意為他假裝不怕的妹妹。
他打開花灑，冷水沖下來的瞬間，他打了個哆嗦。水很快變熱，熱氣蒸騰，模糊了鏡子。
“陳默。”他在心里叫。
“嗯？”
“你為什么要**？”
沉默。
水嘩嘩地流著，熱氣越來越濃。
“因為有些事，比活著更重要。”陳默還是那句話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以后你會知道。”
王玄沒有再問。他洗完澡，換上陳默的衣服——有點大，但勉強能穿。走出衛生間的時候，陳昕昕已經躺在那張小小的床上了。
沒錯，那張床。屋里只有一張床。
王玄愣住了。
“哥，你站那兒干嘛？過來睡啊。”陳昕昕拍了拍身邊的空位，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王玄僵硬地走過去，在床邊坐下。
“陳默，”他在心里瘋狂喊，“這什么情況？”
“從小就這樣。”陳默的聲音很平靜，“屋里只有一張床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……”
“你睡外面，她睡里面。你背對著她。”
王玄照做了。他躺下來，背對著陳昕昕，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板。
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，然后是一陣暖意——陳昕昕往他這邊靠了靠，像只小貓一樣蜷縮在他背后。
“哥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帶著困意。
“嗯？”
“晚安。”
王玄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怎么回應。
“說晚安。”陳默說。
“晚安。”王玄說。
陳昕昕輕輕笑了一聲，然后沒聲音了。很快，身后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
王玄睜著眼睛，看著窗外的霓虹燈光。紅一下，綠一下。遠處有警笛聲，有人在大聲叫罵，有摩托車轟隆隆開過。但這些聲音仿佛隔著一層什么，變得遙遠而模糊。
他能感覺到背后那個小小的身體，隨著呼吸輕輕起伏。能感覺到她頭發上廉價香皂的味道。能感覺到她睡著之后，無意識地往他這邊蹭了蹭，像在尋求某種安全感。
“陳默。”他在心里叫。
“嗯？”
“你每天晚上都這樣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你不想別的辦法嗎？她長大了，應該……”
“應該什么？”陳默的聲音很平靜，“應該讓她一個人睡？讓她害怕的時候沒人靠著？讓她在那些人砸門的時候自己躲在角落里發抖？”
王玄說不出話來。
“我知道你想說什么。”陳默繼續說，“但她只有我了。在她嫁人之前，在她離開這個家之前，在她不需要我這個廢物哥哥之前——她想怎么睡，就怎么睡。”
窗外有風吹過，把鐵皮屋頂吹得哐當響。王玄聽著那個聲音，聽著身后均勻的呼吸聲，聽著腦子里那個沉默的存在。
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家。自己的房間。自己的床。還有**做的飯。
**現在在干什么？知道他死了嗎？會哭嗎？
眼眶有點酸。他眨了眨眼，把那股情緒壓下去。
“王玄。”陳默突然叫他的名字，這是第一次。
“嗯？”
“你很想回去，對嗎？”
“對。”
“如果我說，你真的有機會回去呢？”
王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：“什么機會？”
“現在還不能說。”陳默的聲音很淡，“但如果你真想回去，以后會有機會。”
“需要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需要做什么？”
“很多事。”
王玄沉默了。他看著窗外的霓虹燈，紅一下，綠一下，像某種永遠不會停止的節奏。
“在你回去之前，”陳默說，“幫我照顧好昕昕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？你不是在嗎？”
“我在。”陳默說，“但我能做的，只有告訴你該怎么做。真正面對她的，是你。”
王玄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但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身后，陳昕昕翻了個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然后又睡著了。
王玄閉上眼睛。
這一夜很長，長到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。但不知什么時候，意識漸漸模糊，最后沉入黑暗。
夢里，他站在高考考場外面，太陽很大，**舉著一瓶冰水，朝他揮手。他走過去，想接那瓶水，手卻穿過了***身體。
**還在揮手，還在笑，但已經看不見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