殺意?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·七月初二,顏清寧已經起了。,沒有點燈。窗紙透進來的光還是青灰色的,院中藥圃里蟲鳴未歇,空氣里有露水和草葉的濕氣。,那件染血的羅裙已經被小昭泡在盆里。她將換下來的銀針煮沸收好,用剩的細布重新疊齊。竹簍里的藥材分揀完畢。一切都收拾妥當了。,不必再去管那個人。。傷口清了,肋骨正了,毒也逼了大半。護心丹留在他手里,能不能活,看他自己的造化。,她已經盡到了。,又把需要的藥粉、細布、銀針等一樣一樣地裝進了竹簍里。動作很自然,像是身體已經先替她做了決定。,沉默了片刻。——他那樣傷重,若任他自生自滅,多半也是死。——那她昨日悉心救治那么久的心血,就全白費了。。,換了干凈的素白衣裙,青絲用素銀簪子挽起,挎上竹簍,推門而出。,見她出來忙起身:“小姐,粥還熱著——回來再吃。”
她走過藥圃,出了偏門。
———
山洞里。
黑暗。
玄一在黑暗中浮沉。
意識在痛覺的縫隙里偶爾浮上來一瞬,像溺水的人探出水面換一口氣,隨即又被壓回去。
他睜不開眼。身體太重了,每一寸肌肉都不聽使喚,連呼吸都要牽動右肋的斷骨,鈍痛從胸口一路蔓延到脊柱。
但他感受到了,他的右手握著什么東西。
很小、圓潤,瓷質的觸感,在他的掌心被捂得溫熱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不知道它為什么會在他手里。甚至在那些混沌的時刻里,他的意識根本無法處理“這是什么”這個問題。
但他卻緊緊握住了它。
握了一整夜。
—————
卯時剛過,顏清寧到了洞口。
藤蔓依舊垂著,和她昨日離開時一樣。她側身鉆進去,洞內幽暗如舊,那股血腥氣淡了許多。
那人還在。
他沒有挪動過,仍躺在昨日的位置。周身細布沒有松脫,也沒有滲血的新痕。呼吸比昨日穩了不少,胸口微微起伏,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掉的微弱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。
他的右手攥著拳,擱在身側,五指收得很緊。指節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,用力地攥緊著什么東西。
顏清寧看到了他手里的東西露出那只白瓷瓶的一角。是她昨日塞進他手心里的那一只。
她在原地停了片刻,心里泛起一絲自己也說不清的微微澀意。也許是醫者對傷者本能的惻隱,也許是別的什么——她不愿意深想。
她垂下眼,不再看那只手。
她在他身側蹲下,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側,脈搏比昨日有力了。
顏清寧收回手,打開竹簍,取出細布和藥粉。她伸手去解他左肩的細布,動作很輕,指尖偶爾擦過他的皮膚。
他仍沒有動。
舊細布被層層揭開,新藥敷上,重新包扎。她處理得很仔細,動作熟練而克制。右肋、腹部、幾處淺一些的擦傷,一處一處地換,不急不躁。
四周安靜,只有她為他換藥時的簌簌聲。
換完了所有的傷,她從布包里取出銀針,準備再次為他逼出剩余的毒素。
就在她拈起第一根銀針、針尖朝他的方向落下來的時候——
玄一卻驟然睜開了眼。
那雙眼睛漆黑,沉冷,像淬過無數次血的刀刃。沒有剛蘇醒的混沌與迷茫,只有審視,戒備,和濃烈到近乎實質的殺意。
他的視線沒有落在她身上。
而是落在她手里的銀針。
然后他的右手猛地探向腰間——
摸空。
劍不在。
那一瞬間,他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。沒有猶豫,沒有停頓——右手從腰間直接轉向她的咽喉,五指張開,狠狠扣了下去。
他的虎口卡住了她的喉結下方,指尖陷入她頸側柔軟的皮肉,力道大得驚人。
顏清寧沒有來得及躲。
她甚至沒有來得及想。
那只手掐上來的瞬間,她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帶得往前一傾,銀針脫手,落在地上,似乎也發出了一聲極細的脆響。藥簍被她的身體撞翻,細布和藥瓶滾了一地。
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往里收,不是一點一點地收緊,是那種竭盡全力、把所有殘余的力氣都壓上去的絞殺。骨節在她皮膚上硌出清晰的輪廓,指腹上厚厚的繭像砂紙一樣***她的脖頸。
她喘不上氣。
眼前開始發黑。
可就在那窒息感剛剛蔓延到極限的時候——
他的手指開始發抖。
他撐不住了。重傷、失血、斷骨、余毒——這些他靠意志壓下去的東西,在這一刻全部涌了上來,像潮水一樣沖垮了他最后那點力氣。
掐著她脖子的手在抖,從指尖到掌心,從掌根到手腕,力道一層一層地衰減下去,整只手都在劇烈地顫抖。
他的眼睛還盯著她。
那雙漆黑的眸子里,殺意被身體的虛弱一點一點地吞噬。
手從她脖子上滑落,最后整只手像斷了線一樣垂落在身側。
他再次昏了過去。
那只手垂落在身側,五指還微微蜷著。像是還想握住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