叛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七月初一。。，天光未亮，山間濃霧如潮，層層疊疊壓向谷底。枯枝與老藤交錯的崖底深處，忽聞一聲沉悶的斷裂聲響——有重物從高處墜下，壓斷了層層疊疊的枯蔓。。，衣袍被山石與枝條割得殘破不堪，濕冷的夜露混著血水浸透布料，緊緊貼住身軀。他躺下在腐葉與碎石之間，長發(fā)散亂，幾縷墨絲黏在頰側(cè)，余下大半被血凝成綹，堆在肩頸與泥濘之中。腰間佩劍尚在鞘中，劍柄上纏著的黑繩已被血浸透，顏色深得發(fā)黑。。，便與死人無異。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…。，風(fēng)急如刀。，周身浴血。，崖下云海翻涌，看不清底。身前是十三道黑影，呈扇形逼來，每個人手中兵刃皆淬寒光，腳下無聲，氣息綿長——全是影閣精銳。，聲音不帶半分起伏：“影閣叛徒玄一，跟我回去向閣主領(lǐng)罰。”。
此刻的他渾身是傷。左肩被暗器貫穿，血順著手臂淌至指尖，一滴滴砸在腳下巖石上。右肋中了一掌，不知斷了幾根肋骨，每呼吸一口都像吞了碎刃。更要命的是體內(nèi)的“縛心散”，毒性尚未全發(fā)，卻已開始蠶食經(jīng)脈，四肢百骸里像有無數(shù)細(xì)針在緩緩游走。
他撐到現(xiàn)在，全憑一口執(zhí)念。
今日的他若是換作旁人，早已死透。
可影閣閣主終究是不忍心親手毀掉自己最驕傲的作品。這些年來，玄一從無數(shù)根骨奇佳的孤童中被選中，被剝離七情六欲，被千錘百煉，被打磨成一柄毫無破綻的頂尖殺器。閣主在他身上傾注的心血，遠(yuǎn)超旁人。
所以今晚，圍而不殺。
所以此刻，還給機會。
“閣主說了，”那領(lǐng)頭的聲音依舊平靜，“你若肯回，鎖你三年地牢。三年之后，你還是玄一。”
玄一緩緩抬起眼。
那張臉被血色與夜色浸透，卻仍能看出凌厲的輪廓——劍眉斜飛入鬢，星目深邃冰冷，薄唇緊抿，不見半分情緒波動。
他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只有兩個字。
“不回。”
領(lǐng)頭的眉心微動，還未及再言，便見那道玄黑身影在崖邊猛然轉(zhuǎn)身——沒有猶豫，沒有遲疑，甚至沒有閉眼便縱身一躍。
風(fēng)聲在耳邊撕裂成尖嘯。
玄一急速下墜，崖壁上的枯枝、藤蔓、碎石接連砸在身上，他全然不做抵抗，任由那些東西割裂皮膚、撞擊骨骼。身體在下降中翻轉(zhuǎn)，他看見崖頂那十三道黑影迅速縮小，模糊，最終被濃霧吞沒。
他看見天邊隱約泛起一線灰白。
原來快天亮了。
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時候，一陣劇痛從后背炸開——后背撞上枯藤，身體被那些堅韌的老藤纏住、彈開、又繼續(xù)下墜，如此反復(fù)數(shù)次，最終重重砸進崖底。
意識像燭火被風(fēng)猛地吹滅。
又像被一只手從深淵里緩緩拽回。
翠屏山底。
枯蔓斷裂的聲音早已消散。
晨霧越來越濃，從谷底向上升騰，裹住了那具一動不動的玄色身影。露水在碎發(fā)與衣褶間凝結(jié)，順著線條緩緩滑落。血已經(jīng)不怎么流了——傷口處的血被夜露稀釋，淡成淺淺的緋色，沿著身下的碎石朝低處蜿蜒。
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。
很輕，像是不受控制的神經(jīng)抽搐。
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。意識沉在深海般的混沌里。但有一樣?xùn)|西在往上浮——
那句話。
“你還是玄一。”
鎖三年地牢，再出來，他還是玄一。還是那把刀，還是那具沒有名姓、沒有本心、沒有感情的**工具。
從四歲被棄于亂葬崗，被閣主撿回的那天起，他便從無選擇。教什么就學(xué)，令殺誰就殺。影閣不要他的心臟，只要他的手；不要他的意志，只要他的順從。
兩個月前的一次任務(wù)，他正舉著劍準(zhǔn)備刺向那個五六歲的稚童，可那孩童即使縮在角落里瑟瑟發(fā)抖，卻也未曾發(fā)出過一聲哭喊，眼睛干凈又無辜。
他那把劍終究沒有刺下去。
那是他第一次違抗任務(wù)。
卻也只能是最后一次。
因為影閣的鐵律誰也不能動搖：任務(wù)既定，不問來由，必須殺。不容違抗，不容心軟，不容姑息。
違者，死。
可閣主愿意再給他一次機會。
這在影閣成立百年以來，大概是從未有過的事。可玄一不需要。不是不領(lǐng)情，是他——
不想再做一把刀了。
哪怕是死。
崖底的濃霧里，那道玄黑的身影再次陷入了沉寂。
氣息尚存，脈搏微弱，像是在生死之間的那根線上，輕輕地、固執(zhí)地掛著。
天，一點一點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