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變普通一點，那些傳言就跟不到你身上。"
方念說這話時，手里的杯子轉了兩圈。
"因為根本沒人往你身上猜。"
那天晚上她走后，我坐在電腦前，重做了一份簡歷。
刪掉蘇黎世大學交換經歷。刪掉所有語言證書。刪掉遠東貿易五年談判經歷。
只留了一行。
英語，大學六級。
我盯著那份簡陋到蒼白的簡歷，像看另一個人的人生。點了保存。
手機震了。方念的消息。
"做了？"
"做了。"
她隔了很久才回。
"以后你會后悔的，但這不是今天的問題。今天的問題是你得先活下去。"
我把手機扣在桌上。窗外的雪停了，月光打在對面灰墻上，慘白慘白的。
二零二零年三月，我入職正合集團。
面試那天，行政總監周敏翻著我的簡歷。
"蘇黎世大學畢業，德語區，你會德語嗎？"
我笑了一下。"選修過一學期，基本還給老師了，能說你好和謝謝。"
周敏點頭。"英語夠用就行。"
董事長陸深也在。他翻著簡歷，忽然開口。
"在瑞士待過，平時看不看德語新聞？"
我的指尖不自覺碰了一下左手腕。
"不太看。主要在圖書館寫論文，社交圈很小。"
陸深笑了笑，沒追問。
我進了運營部，崗位是商務協調員。整理文件，對接部門，做會議紀要。不碰外賓，不沾跨國項目。安安靜靜當一顆后勤螺絲釘。
四年，我活成了部門里最沒存在感的人。
德國客戶來訪，我提前調休。同事聊法國電影，蹦法語臺詞，我裝聽不懂。**合作方開會，我借口有活兒不旁聽。
但有些事躲不掉。
公司請了個德國顧問，五十多歲，姓施密特，啤酒肚，禿頭，脾氣暴。他在會議室用德語吼了二十分鐘，罵中方團隊的報告"簡直是小學生水平，基本數據都對不上"。
我的工位就在隔壁。玻璃隔斷只隔了音量，隔不了內容。每個字，清清楚楚。
同事趙琳湊過來。"蘇姐，那老外嘰里呱啦說什么呢？"
我頭也不抬。"不知道，德語吧，聽不懂。"
趙琳嘆氣。"公司就缺能跟德國人直接說話的人。每次請翻譯花一大筆錢，關鍵還翻不準。"
我的手僵了一下。屏幕上的表格跳了一行，拉回去，繼續核對。
方念每半個月約我吃飯。三里屯一家川菜館，她點麻辣香鍋，我點酸菜魚。
"蘇溫迎，你在懲罰自己。"她夾了塊毛肚塞我碗里，筷子戳得鍋底當當響。
"我在保護自己。"
"保護？"她放下筷子。"你會八門語言。八門。多少人求都求不來？因為一個男人就全廢了？"
"不是廢了，是收起來了。"
"有區別嗎？"
"有。廢了是永遠不會了，收起來是自己不想拿出來。"
方念盯著我。"你信嗎？"
我沒回話，把酸菜魚里的花椒粒一顆一顆挑出來。
"溫迎。"她的聲音軟了。"你不能一輩子躲著。"
"我知道。"
"那打算躲到什么時候？"
我端起水杯。杯壁的水珠順著指縫滑下去，涼涼的。
"到安全為止。"
方念沒再說。她拿起手機，把屏幕翻過來給我看。
一條行業新聞。
標題："沈淮出任梅森集團大**區首席代表。"配了張他穿西裝站在法蘭克福總部門口的照片。
我把目光移回碗里，繼續挑花椒。
"溫迎。"
"嗯。"
"你知道你們公司最近在談**梅森集團吧？"
我的手停了。
"你的新公司，要買你前任**的那家德國公司。"方念的聲音很輕。"世界很小。"
那晚回家，我站在洗手間鏡子前洗臉。水潑在臉上時，鏡子里的人跟我對視了一下。快三十了，額頭還沒紋，嘴角有點往下壓。不太快樂的樣子。
手機震了。陌生號碼。
接起來。對面說了一句話。
我聽完，沒回答，直接掛斷。把手機屏幕扣在臺面上，擦干臉上的水。
二零二四年初，正合集團正式啟動**梅森集團。
全公司大會上，陸深站在臺上。
"梅森集團是德國精密制造排名前五的企業。拿下它，等于在歐洲拿到一張長期入場券。"
三百多號人沒一個分心。
"但有個問題。"他停了一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