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燭火搖曳，鄭秋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，脊背挺得筆直。
今天是鄭家祭祖大典，按規矩，所有弟子都要跪拜三日以示恭敬。鄭秋已經跪了兩個時辰，膝蓋麻木得像不是自己的，但他臉上依舊掛著得體溫潤的笑容。
“秋哥兒當真沉得住氣。”身后傳來一聲輕笑，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，“跪了這么久，連眉頭都不皺一下。”
鄭秋沒有回頭，聽聲音就知道是二房嫡子鄭明遠。這人向來喜歡找他的茬，尤其是在這種人多眼雜的場合。
“明遠哥說笑了。”鄭秋語氣平靜，“祖宗面前，不敢懈怠。”
“呵，裝模作樣。”鄭明遠走到他身側，壓低聲音，“你以為表現得像個孝子賢孫，家主就會把九天劍訣傳給你？庶子就是庶子，別癡心妄想了。”
鄭秋握著香的手微微收緊，隨即又松開。他抬眼看向面前密密麻麻的牌位，最上頭那塊牌位上刻著“鄭氏列祖之靈位”七個大字，金光閃閃，比起其他牌位要新得多。
這牌位是三天前剛換的，說是族老們覺得舊牌位有損鄭家顏面。
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。
“鄭秋。”一個蒼老威嚴的聲音響起。
鄭秋立刻起身行禮：“族長。”
人群中走出一位白發老者，正是鄭家大長老鄭天雄。他身后跟著七八位族老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——悲憫中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“你可知罪？”鄭天雄的聲音沉得像塊石頭，砸在祠堂里嗡嗡作響。
鄭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他快速掃視四周，發現所有族人都不約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，把他一個人留在牌位前。
“秋兒不知何處犯錯，還請族長明示。”他拱手道，語氣依舊溫和。
“還敢狡辯！”鄭天雄突然厲喝一聲，“昨夜有人潛入藏經閣，盜走了我鄭家世代傳承的九天劍訣殘篇！守閣弟子的遺體上，殘留著你的劍氣！”
祠堂里炸開了鍋。
“什么？九天劍訣被盜了？”
“我就說他一個庶子整天假惺惺的沒安好心！”
“搜身！讓他把東西交出來！”
鄭秋的臉色終于沉了下來。他握緊拳頭，指節發白，胸口有什么東西在劇烈跳動——那是他體內與生俱來的劍種，此刻正像被喚醒的兇獸般躁動不安。
“我沒偷。”他簡短地說，“昨夜我在自己的院子里練劍，陳伯可以作證。”
“陳伯今早被發現死在自己房里。”鄭天雄面無表情，“一劍封喉，劍意和你如出一轍。”
鄭秋瞳孔驟縮。
他猛然想起三天前那塊新換的牌位——那不是普通牌位，而是某種特殊材料鑄成的，表面光滑得不像是木頭……
不對。
他盯著那塊“鄭氏列祖之靈位”，雙眼忽然瞪大。
那牌位上刻著的七個字，筆鋒轉折處帶著一股奇特的劍意。不是鄭家傳承的劍意，而是更加古老、更加凌厲的存在。
更可怕的是，他體內的劍種此刻正瘋狂地向那塊牌位靠攏，仿佛被什么東西召喚著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鄭秋喃喃自語，聲音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一切都被算計好了。換牌位是為了在眾人眼皮底下藏東西，守閣弟子的死，陳伯的死，所謂的劍氣殘留——全都是為了栽贓他。
而真正的九天劍訣殘篇，就藏在列祖列宗牌位里。
但**的罪名已經扣在他頭上。
“鄭秋盜取劍訣，殘害同門，按族規當廢去修為，逐出鄭家！”鄭天雄的聲音像一記重錘砸下來，“來人，把他拿下！”
四五個鄭家護衛沖了進來。
鄭秋站在原地沒動，他緩緩抬頭，目光掃過面前這些人——鄭明遠臉上掩飾不住的快意，幾位族老眼中的慶幸，還有鄭天雄那張鐵面無私的面具下，一閃而過的貪婪。
他們想**滅口。
不，他們是想在所有人面前坐實他的罪名，然后堂堂正正地處置他，順便從他身上榨出根本不存在的東西。
可惜他們不知道，他身上確實有東西。
那枚劍種，此刻正在他丹田深處瘋狂震顫，像一條蘇醒的毒蛇，盤踞在血肉之中，嘶嘶地吐著信子。
“秋兒不敢反抗。”鄭秋忽然笑了，笑容溫潤如玉，如同往常那般謙遜有禮，“只是臨走前，能否讓秋兒給列祖列宗磕個頭？”
鄭天雄皺了皺眉，但還是點頭示意。
鄭秋轉身，面對那排牌位。他看著那塊新換的列祖列宗牌位，嘴角的笑容在燭火下顯得格外詭異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，不肖子孫鄭秋，今日蒙冤而去。”
他磕了三個頭，動作一絲不茍。
當額頭第三次觸地時，他體內的劍種猛地一震，一股無形的力量順著血脈灌入掌心的香灰中。那些香灰悄無聲息地飄起來，落在牌位邊緣，滲入那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縫隙里。
咔嚓。
極其細微的聲響，只有鄭秋自己能聽見。
牌位內部某個禁制，斷了。
他在所有鄭家人面前完成了最后一次恭敬的跪拜，然后站起身，任由護衛將他架走。
只是轉身的那一瞬間，他眼中閃過的一絲冷意，讓鄭明遠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。
當天夜里，嶺南鄭家祠堂燃起大火。
當族人們撲滅火勢，搶救出牌位時，那個新換的“鄭氏列祖之靈位”竟然完好無損。
但拿起來才發現，牌位是空的。
里面刻著的一頁金箔殘篇，不翼而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