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今天起你姓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從破瓦縫漏下來的光還是灰的,小邋遢就醒了。他裹著撿來的麻布片蜷在角落里,半邊身子凍得發麻,動了一下,骨頭縫里咯吱響。。沒人知道他什么時候來的這座城,城里的老人只記得有年秋末,廟門口多了個瘦得脫形的孩子,不哭不鬧,誰給吃的就朝誰笑一下,不給就蹲在墻根看螞蟻搬家。沒人愿意問他叫什么,他身上那層洗不掉的灰叫所有人都只喊他“小邋遢”。他自己也忘了從前的事——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過他的名字,但那聲音被風吹散了,抓不住。,抖了抖麻布片上的灰,光腳套進一雙露腳趾的**里,走出廟門。,風硬,刮在臉上像細沙子。他縮著脖子往東街走,路過餛飩攤的時候頓了一下。張婆子正在收攤,鍋里的水還冒著熱氣,底上沉著幾點油花和碎肉末。小邋遢走過去,蹲在墻根下,也不說話,就看著那口鍋。:“又來了。”。,拿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,舀了鍋底最后那勺湯,遞過去:“沒了餡,就湯,喝不喝?”,沒有說謝,嘴唇碰上碗沿就開始小口小口地啜。湯已經不怎么燙了,但有油花,有咸味,喝下去五臟六腑都暖和起來。他喝得很慢,想讓這股暖意多在肚子里留一會兒。“活下去”的。好像從有記憶起,這些事就刻在骨頭里了——知道誰會給吃的,誰會踹他;知道冬天哪里避風,夏天哪里涼快;知道看見穿青衣服的人要躲,他們手上有鐵器,走路帶風,踹人的時候比城門卒還狠。,把碗在袖子上擦了一下,放回張婆子的攤車旁。那碗他用了一年,底上那道裂痕越來越長,每次喝湯都會漏一點出來。但他舍不得換,因為整個青云城里,只有這只碗是他的。。城里的活不好找了,昨兒個菜販子說他偷菜,其實他沒有,他只是蹲在旁邊看了一下,但菜販子還是拿掃帚打了他一頓。他背上現在還疼。城外那片矮樹林里還能挖到草根,運氣好能碰到冬眠的田鼠。,看門的瘸腿老卒抬腳虛晃一下,他往后縮了縮,從邊上溜過去。老卒罵了一句,他沒有回頭。,荒坡上的枯草被吹得伏下去又彈起來,像一層黃褐色的波浪。他沿著一條踩禿了的小路走了兩里地,鉆進那片矮樹林,蹲下來,扒開一叢枯草。,天上炸了一聲響。
那聲音不是雷,是悶的,像一塊千斤重的石頭砸在泥地里,整片林子都震了一下。他抬起頭,從枯枝的縫隙里看見一道黑影從半空中墜下來,撞斷了幾根粗枝,最后“砰”地一聲砸進他前方三十步外的爛泥里。
緊接著,兩道青色的影子從同一個方向掠來。他們太快了,快得像風,快得像影子,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他們的身形——但小邋遢看清了。他看見那兩個青衣人周身裹著一層薄薄的青光,整個人懸在半空之中,沒有踩任何東西,就是那樣平平地浮著。他們的袖子在風里鼓起來,衣角翻飛,像兩只收攏翅膀的大鳥,下一刻又猛地俯沖。
他還看見其中一人抬起了手,掌心聚起一團白光,那光越來越亮,最后“嗤”地一聲射出去,貫穿了泥地里那個黑影的胸膛。
所有這一切,普通人只能看見幾道模糊的影子在閃。但小邋遢看見了每一個細節——白光從凝聚到射出的軌跡,青衣人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冷漠,甚至黑袍人從半空墜落時手臂本能地抬了一下,像是還想擋。
他的眼睛一直跟著那些動作,一幀都沒有漏。
兩個青衣人懸在半空中停了片刻,俯視著泥地里那具不再動彈的身體,像是在確認什么。然后其中一人偏了偏頭,兩道身影同時轉身,周身青光一盛,像離弦的箭一樣朝西北方向掠去。眨眼間,他們的影子就縮成了天邊兩個小點,然后沒了。
小邋遢蹲在原地沒動。風灌進他破襖的窟窿里,凍得他上下牙打架,但他沒有動。他盯著泥地里那個黑色的人影——那人胸口一個大洞,深得能看見斷裂的骨頭,臉上一片血,一動不動。
但他還在呼吸。很淺,很輕,像一只快被風吹滅的蠟燭。
小邋遢站起來,腳蹲麻了,踉蹌了一下。他踩過枯葉和爛泥,一步一步走到那個黑袍人面前。那人橫躺在泥地里,身上的黑袍被撕爛了大半,胸口浸透了暗紅色的血,嘴唇白得像紙。但那雙眼睛是睜著的。
小邋遢蹲下來,伸出手想幫那人把臉上的血擦一擦。天快黑了,晚上冷。
他的手指剛碰到那人的衣袖,那只手動了。
一只瘦骨嶙峋的、沾滿血的手,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小邋遢嚇了一跳,往后掙了一下,但那只手鐵鉗一樣箍著他,掙不開。他低下頭,對上了那雙眼睛。
那雙眼亮得嚇人。
一個胸口被貫穿、滿身是血、連呼吸都幾乎聽不見的人,眼睛里卻像燒著一把最后的火。那人死死地盯著他,目光落在他臉上,最后凝在他的瞳孔里。那里面的光忽然晃動了一下。
凌淵看見了一雙他從未見過的眼睛。
一個六歲的孩子,蹲在荒野的泥地里,渾身是灰,瘦得像一根柴。但那雙眼比他見過的任何一雙都要深——里面沒有害怕,沒有疑惑,只有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的安靜和洞透。像是那雙眼替這個孩子承受了所有他本不該承受的東西。
凌淵活了這些年,識人無數。他不需要問這雙眼睛看見了什么。光是這一眼,就足夠了。
“……好特別的眼睛。”
他的聲音像是從破了洞的風箱里擠出來的,沙啞、漏氣,每一個字都像要了他的命。他說完這句話,忽然笑了,那笑扯到了傷口,他嗆出一口血沫,但眼里的光反倒更亮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小邋遢搖頭。
“沒有名字?”
小邋遢點頭。
凌淵看著他,嘴唇翕動了幾下,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。他的目光從小邋遢的臉上移到天上,停了一會兒。天邊的云壓得很低,灰蒙蒙的,眼看就要下雪。
他收回目光,看著面前這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孩子,聲音忽然沉了下來,像是把最后一口氣凝成了一塊鐵。
“我叫凌淵。”
他說完這四個字,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那個名字在這片荒涼的矮樹林里落定。
“我活不了了。但你——你的眼睛和旁人不一樣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我知道,那不是普通的東西。”
他攥著小邋遢的手腕,吃力地從懷里摸出一枚東西——銅的,小小的,系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紅繩。他把那東西塞進小邋遢的掌心。
“你愿不愿意……做我的傳承者?”
小邋遢愣住了。他聽不懂傳承人是什么意思,但那雙眼睛里的認真,讓他沒法搖頭。
“我不需要你替我報仇。”凌淵說。他的聲音越來越薄,像一張紙被水浸透了,但他還在拼命把話說完,“你替我找到我的女兒,她叫凌玥。你要替我守著她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,看著小邋遢掌心里那枚銅扣,那枚銅扣在暗淡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他伸出另一只手,用僅剩的力氣把銅扣翻了個面,露出背面——那里刻著一個極細的字。
“玥。”
“她今年……三歲。”凌淵的氣息已經亂了,說話開始斷斷續續,“在青崖城。城西老槐樹底下,一間青瓦小院。有一個老仆,姓福,替我照看她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輕,輕到幾乎被風吹散,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青崖城在青云城西北……一千二百里。你沿著官道走,過了落雁山,再渡一條白水河,就能看見。”
小邋遢聽著,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心里記。青云城。青崖城。一千二百里。落雁山。白水河。青瓦小院。老槐樹。姓福的老仆。
他不知道一千二百里有多遠。他連青云城都沒有走出去過。
但他記得住。
“銅扣……”凌淵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動了動,“銅扣靠近她的時候,會發熱。她身上有一枚……一樣的。”
他說到這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已經沒有什么力氣了,只是嘴角微微抬了抬。
“我給她也留了一枚。”
然后他收回手,指尖顫顫地抬起來,貼上小邋遢的眉心。
“那從今天起——”
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。
“你跟我姓凌。就叫凌徹吧。”
指尖在眉心停了一息。一股滾燙的熱流像一根釘子一樣扎進了小邋遢的骨頭里。他眼前一黑,額前的皮肉之下浮出一道極淡的銀痕,像有人用燒紅的針尖在上面畫了一個看不見的印記。那銀痕閃了一下,沉了下去。
那只手從他額頭上滑落。
凌徹睜開眼時,凌淵的眼睛已經合上了。嘴角還帶著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弧度——像一個人在閉上眼之前,終于把手里最后一樣東西交了出去。
他跪在泥地里,額頭還在發燙,掌心的銅扣冰涼。天已經暗下來了,風從矮樹林里穿過,吹在他臉上。
凌徹。他從今天起有名字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銅扣。銅扣的背面,那個“玥”字被他的拇指擦了又擦,擦掉了泥土,露出里面泛舊的銅色。
青崖城。落雁山。白水河。青瓦小院。老槐樹。福伯。三歲的凌玥。
他把那些詞在嘴里默念了一遍,又一遍,然后站起來。
他朝青云城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。那座破廟、那只碗、那些蹲在墻根下喝湯的日子——他忽然覺得那些東西已經離他很遠了。
然后他轉過身,面朝西北,把銅扣系在脖子上,貼著胸口。
“青崖城。”他說。聲音很輕,像是在對自己說,又像是在對那個剛剛閉上眼睛的人說,“一千二百里。”
他邁出了第一步。
天已經全黑了。風把荒坡上的枯草吹得沙沙響。他走得很慢,很瘦小的一個影子,在暮色里一步一步往黑暗里走。凌淵的身體還留在身后的泥地里,沒有人來收。
凌徹沒有回頭。
他脖子上那枚銅扣在他走出一里地之后,微微地、極輕地,熱了一下。像一顆很小很小的心臟,剛剛開始跳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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