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森管理層只接受德語商務溝通。他們的老董事長八十二歲，一輩子只說德語，英語都不太愿意講。"
"我們需要能直接用德語跟他們談事的人。不是翻譯公司的臨時工，是我們自己人。"
散會后，人事部發了全員郵件。標題：語言摸底。要求每個人填寫除英語外掌握的語言種類和水平。
我盯著那封郵件，光標在"其他語言"的空白處閃了很久。
敲進去一個"無"字。點了提交。
指尖搭在鍵盤上，手指是涼的，鍵帽也是涼的。
摸底結果難看。三百多人，日語四五個，法語兩個，韓語一個。
德語，零。
陸深在管理層會上拍了桌子。"三百多人，一個會德語的都沒有？"
周敏翻著檔案。"全部查過了。德語一欄全是空白。"
"蘇溫迎呢？"陸深突然問。
我當時站在門外等著送文件。聽到名字，左手下意識碰了一下手腕。
周敏翻到我那頁。"蘇溫迎，蘇黎世大學畢業，國際關系碩士。外語登記為英語六級，其他語言無。"
陸深盯著檔案，手指在桌面點了兩下。"蘇黎世是德語區。兩年書，不會德語？"
周敏猶豫了一下。"她說選修了一學期，只記得打招呼的話了。"
陸深靠回椅背，沒繼續問。但他說了另一句。
"繼續查。內部再篩一遍。"
我站在門外，文件夾攥得死緊。
之后半年，公司大規模對外**德語人才。年薪百萬以上，附帶項目分紅。
獵頭找了一圈，面試了十幾個人。要么德語好但不懂商務，要么懂點商務但德語只夠點菜。
一個合適的都沒有。
公司請外包翻譯支援。一年花了將近五百萬。全砸在翻譯費上。
趙琳在茶水間跟人聊："五百萬請翻譯，翻譯還經常翻錯。上次梅森發的合同附件，翻譯把關鍵條款理解反了，差點出大事。"
她的目光掃過來，在我身上停了一秒。"蘇姐，你在蘇黎世大學待過吧？真一點都不會？"
我端著水杯笑了笑。"真不會。課程全英語授課，出了校門不跟本地人打交道。"
趙琳撇嘴，大概是信了。
信不信無所謂。我習慣了這種對話模式。問，答，過。
可另一件事，我不習慣。
那段時間又來了一批德國人。梅森技術考察團，六個人，待了一周。走廊里，食堂里，會議室里，全程德語。
有天下午，考察團組長，頭發花白的德國老頭弗朗茨，站在走廊里對著電話發火。德語罵了五分鐘。
大意是：這些中國人根本搞不清我們要什么，連核心技術說明都看不懂，就敢說要**？笑話。
罵得肆無忌憚。他確信這棟樓里沒人聽得懂。
我路過。走得很慢。每個字灌進耳朵，像砂紙磨皮膚。
他掛了電話，跟我迎面擦肩。瞥了我一眼，蹩腳中文蹦兩個字。
"你好。"
我點頭，面無表情走過去。
回到工位，發現左手一直在搓手腕。
那些德語。那些侮辱。那些當面說的輕蔑。
不關我的事。
我已經不是那個人了。
二零二四年五月，沈淮第一次踏進正合集團。
以梅森大**區首席代表的身份來的，帶了三個人，在****室跟管理層見面。
全公司議論。梅森派來的代表是個中國人，德語極好，在法蘭克福總部受器重。
趙琳從接待室探了個頭回來，小聲說："長得挺帥的，西裝穿得也好看。"
我坐在工位看文件，手指沒停，但整個人繃緊了。
下午兩點碰面會結束。我去茶水間倒水，在走廊拐角幾乎和他撞上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他停住了。
面對面。走廊里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。
他比五年前瘦了一點，下巴線更硬。深灰西裝，暗紅領帶，袖扣反著白光。
"溫迎。"他先開口。聲音平穩得像在說別人的名字。
"沈代表。"
他笑了。"叫什么沈代表，見外了。"
"公事公辦的場合，本來就見外。"
他的笑沒收。"聽說你在正合做協調員？運營部，對吧？"
我沒回答。
"蘇黎世大學國際關系碩士，在運營部做協調員。"他把兩句話放在一起，咬字很輕。"是不是太屈才了？"
"我做什么不勞你操心。"
他往前一步，距離只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