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后，我終于能下床了。
身子還是虛，走幾步就要喘。
春禾扶著我，在鳳儀宮的小院里慢慢走動。
陽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「娘娘，御花園的牡丹開了，要不要去看看?！?br>我點了點頭，迎面卻撞到云柔和江硯池。
云柔挽著他的胳膊，正從御書房的方向走過來。
兩人不知在說什么，云柔笑得花枝亂顫。
我轉身要走，云柔先一步喊住了我。
「姐姐，真巧啊。」
江硯池看著我，眉頭微皺。
「她怎么這么瘦了，太醫沒有好生調理嗎。」
「臉色也差，是不是底下人怠慢了?！?br>「回去就讓人把血燕都送去鳳儀宮?！?br>云柔拉著他的袖子：「陛下，姐姐身子好了，不如一起去賞花吧?！?br>我正要拒絕，小腹又傳來一陣隱痛。
站得太久，體力不支。
春禾扶住我，我搖了搖頭示意沒事。
「姐姐臉色不好，」云柔走過來，親昵地拉住我的手，「是妹妹不好，總纏著陛下，害得姐姐不高興了?！?br>「不過姐姐也要體諒陛下，男人嘛，總不能只守著一個女人。」
她笑得溫婉，手卻暗暗用力掐我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。
手背上掐出幾道紅痕。
還沒等我說話，她忽然向后一仰，整個人跌進旁邊的荷花池里。
撲通一聲，水花四濺。
「救命，我不會水！」
她掙扎著喊，聲音驚恐。
江硯池臉色大變，縱身跳進池中。
春禾攥緊了我的袖子。
「娘娘，奴婢看見是她自己跳下去的。」
我搖了搖頭：「沒用的?！?br>果然，他把云柔撈上來之后，第一句話就是：「皇后，你太讓朕失望了。」
云柔在他懷里瑟瑟發抖。
江硯池渾身濕透，發絲凌亂。
「柔兒到底哪里得罪了你，你非要她的命。」
我張了張嘴，還沒說話。
「你不要說，」他打斷我，「你的每一句狡辯朕都不想聽?！?br>「來人，傳朕旨意。」
「皇后沈氏，善妒成性，殘害嬪妃，即日起廢去皇后之位，打入冷宮?！?br>我了然地行了個禮。
「沒有別的事，臣妾就先告退了?！?br>江硯池沉默地站在那里。
「她承認了，她為什么要承認？」
「她明明可以不承認的?！?br>「只要她說不是她做的，朕會信她。」
我腳步一頓，沒回頭。
冷宮。
名副其實的冷。
四面透風，院子里荒草叢生。
除了一床薄被，什么都沒有。
每天有一個啞婆送來兩頓飯，一碗清粥，一碟咸菜。
粥是餿的，菜是爛的。
我吃不下，卻不得不吃。
身子還沒好利索，小腹時常絞痛。
我什么都沒要，只要了原來那一盞燈。
夜里冷得睡不著，蜷縮在床角，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想起十六歲那年，我成了他的皇后。
大婚那夜，他喝得醉醺醺地進來。
挑開蓋頭的時候，他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「蘊清，我終于娶到你了?！?br>「這一輩子，我都會對你好?！?br>我信了。
是那些心聲騙了我太久。
一個月過去了，兩個月過去了。
沒有人來看過我。
我像是一件被丟棄的舊衣裳，放在角落里等著腐爛。
偶爾會有風聲帶來外面的消息。
說陛下脾氣越來越差，連小福子都被罰了幾次。
鳳儀宮一直空著，陛下不許任何人搬進去。
我把這些消息拼湊起來，拼出了一個模糊的江硯池。
他在生氣，在不甘，在等我自己回去。
就像從前的每一次。
可惜這一次，我不想回去了。
四周安靜下來。
只剩下風聲。
我從袖子里摸出一樣東西。
一支火折子。
是我用兩個月的時間，從冷宮的雜物堆里翻出來的舊物。
又花了三天，一點點把它弄干，重新填上火絨。
我把火折子擦亮。
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我的臉。
火苗落在腐朽的房梁上。
火勢蔓延得很快。
老舊的木頭燒起來，發出噼啪的聲響。
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我坐在火海中央，看著火舌一寸一寸地吞噬周圍的一切。
冷宮走水的消息傳到御書房時，江硯池正在批折子。
小福子跌跌撞撞跑進來，話都說不利索。
「陛下，冷宮走水了！火勢很大，娘娘她…」
小福子的話沒說完。
江硯池已經沖出去了。
他跑過長長的宮道，跑過御花園。
冷宮的方向火光沖天。
宮人們提著水桶來來回回地跑，可火勢太大，根本壓不住。
他抓住一個太監。
太監嚇得說不出話。
沒人敢回答。
火滅了之后，廢墟里什么都沒有找到。
只找到了一支燒焦了的，鴛鴦走馬燈的殘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