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花在家里窩了整整一天。
院門栓死了,木杠子頂著,窗戶關(guān)得嚴嚴實實,連那只老公雞在院子里扯著嗓子叫她都沒理。
她坐在炕沿上,兩只手擱在膝蓋上,指甲蓋里還掐著昨天掐出來的月牙印子,紅紅的,一碰就疼。
可比起胸口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燥意,手心上那點疼算個屁。
她把自己關(guān)了一整天,沒出院門半步。
水缸里的水還夠用兩天,米缸里還剩小半缸苞米面,湊合著能混幾頓稀粥。
可面缸見了底了。
半袋麥子擱在灶房墻角有小半個月了,一直說要去磨坊磨成面,拖來拖去,拖到今天實在拖不下去了。
晚飯她就著一碟咸菜喝了兩碗稀粥,喝到第二碗的時候,碗底能照出她自己的臉來,稀得跟洗鍋水似的。
她把碗擱下,看了一眼墻角那半袋麥子,嘆了口氣。
明天得去磨坊了。
再不磨面,后天連稀粥都喝不上了。
第二天傍晚,春花扛著那半袋麥子出了院門。
她專門挑了這個時辰。
天色擦黑不黑的,日頭剛落下去,西邊天上還壓著一層橘紅色的晚霞,村路上零零星星有幾個人往家走,都是從地里回來的,一個個扛著鋤頭耷拉著腦袋,累得連話都懶得說。
磨坊在村頭,緊挨著那棵老槐樹,一間土坯房,門板歪歪斜斜的,上頭的鐵環(huán)銹得發(fā)黑。
春花到的時候,磨坊門虛掩著。
她拿肩膀頂了一下門板,吱呀一聲推開了。
里頭黑乎乎的,窗戶上糊的那層紙破了個洞,最后一縷夕陽從那個洞里漏進來一小片光,照在石磨的磨盤上,其余的地方全是黑的。
春花把麥子袋往門口一放,伸手在門框邊上摸。
煤油燈應(yīng)該掛在門后頭那根釘子上,她上回來磨面的時候就擱在那兒的。
手指頭在墻皮上摸了兩下,碰到了那根鐵釘子,是空的,燈不在上頭。
她又往旁邊摸了兩把,還是沒摸著。
就在這時候,身后的門板突然動了。
吱呀一聲,慢悠悠地合上了。
最后那一縷從門縫里漏進來的光被整個吞掉了,磨坊里頭一下子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
春花渾身的汗毛一下子全豎起來了。
她猛地轉(zhuǎn)身,后背撞在門框上,嘴張開剛要喊。
“別叫,是我。”
那聲音是從黑暗里頭冒出來的,悶悶的,沉沉的,隔著不到一步遠的距離。
她不用看都知道是誰。
吳浩。
春花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,縮完了又使勁往外彈,砰砰砰地撞著胸口,震得她肋骨嗡嗡響。
“你怎么在這兒!”
她的聲音尖了,帶著顫,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貼上了門板。
手伸到身后去摸門栓,指頭剛搭上去,一只手從黑暗里伸出來,按住了門板。
掌心拍在木頭上的聲音不重,可春花感覺到整個門板都震了一下。
他的手按在她腦袋右邊,胳膊從她肩膀旁邊穿過去,腕子上的青筋她看不見,可她聞到了他皮膚上的味道。
汗味,旱煙味,還有一股子白酒的辛辣。
“你喝酒了?”
春花的嗓子眼發(fā)緊,這話問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,都什么時候了還問人家喝沒喝酒。
吳浩沒說話。
可他的呼吸近了一寸。
春花往左邊挪了半步,后背蹭著門板往旁邊滑。
她的腳后跟碰到了墻角堆著的麻袋,再往后退就是面缸。
退不動了。
“吳浩,你讓開。”
她使勁讓自己的聲音硬起來,可那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時候,軟得跟抽掉了骨頭似的。
黑暗里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,鞋底蹭著石磨邊上的地面,沙沙的,往她這邊逼近。
然后是另一只手。
拍在她腦袋左邊的門板上。
兩只胳膊,一左一右,把她整個人籠在了中間。
春花的后背死死貼著門板,肩胛骨硌在木頭上,疼得她齜了一下牙。
她看不見他的臉。
磨坊里黑得不透一絲光,那扇破窗戶上最后那一縷夕陽也沒了,外頭的天徹底暗下來了。
可她能感覺到他。
他的胸膛就在她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,呼吸噴出來的熱氣撲在她臉上,一口一口的,帶著白酒和旱煙的氣味,嗆得她鼻腔發(fā)酸。
他今天穿了衣裳,粗布褂子,可那股子熱氣還是透過布料往外蒸,燙得她額頭上開始冒汗。
“你到底想干啥?”
春花的聲音又低了幾分,低到她自己都快聽不見了。
吳浩沒吭聲。
黑暗里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纏在一起,他的粗重,她的急促。
石磨上不知道什么時候落了一只蛐蛐,叫了兩聲又歇了。
春花的兩只手攥著身后門板上的木頭縫,指甲蓋摳進木頭里,十根手指頭都在發(fā)抖。
不是怕。
她說不清是什么。
吳浩還是沒說話,可他往前傾了一點。
就那么一點。
她感覺到了他胸口的熱度更近了,隔著兩層衣裳,她胸前那兩團東西幾乎要碰上他的胸膛。
她趕緊往后縮,后腦勺磕在門板上,咚地一聲悶響。
“你離我遠點!”
她抬起手推他的胸口,手掌剛按上去就僵了。
隔著粗布褂子,底下那塊肉的形狀和溫度清清楚楚地頂著她的掌心。
跟河邊那次一模一樣。
硬邦邦的,燙的。
她的手像被釘在了上頭,抽不回來。
腦子在喊快松手,手指頭不聽使喚,搭在他胸口上,一動不動。
吳浩的呼吸變了。
從鼻腔里噴出來的氣流粗了一倍,噴在她額前的碎發(fā)上,把那幾縷頭發(fā)吹得貼上了她的眉毛。
“你手心在出汗。”
他終于開口了,嗓子啞得不成樣子,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喉嚨眼里往外擠,慢得要命。
春花猛地把手抽了回來,兩只手背到身后去,攥成拳,指甲掐進掌心里。
手心確實在出汗,黏糊糊的,濕了一片。
“我沒有!”
“騙鬼呢。”
他的嘴角大概翹了一下,她看不見,可她聽出來了,那兩個字里帶著笑。
那種懶洋洋的、不緊不慢的笑,跟河邊那回他拿鼻子哼出來的嗤笑一個味道。
春花的臉在黑暗里燙得發(fā)燒,好在他看不見。
“你松開手,讓我出去。”
“急啥,外頭天都黑了,你一個人走夜路不怕?”
“用不著你操心!”
“我不是操心。”
他的聲音又低了半截,低到貼著她的額頭上方。
“我就是想跟你在這兒待會兒。”
春花咬住了嘴唇。
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見,可什么都被放大了。
他呼吸里的酒味一口一口地往她鼻孔里灌,灌得她腦子發(fā)懵。
他衣裳上的旱煙味鉆進她的領(lǐng)口里,順著鎖骨窩子往里滲。
他掌心按在門板上,指節(jié)彎曲的時候木頭發(fā)出細微的嘎吱聲,那聲音就在她耳朵邊上。
連他胸膛里心跳的震動她都能感覺到,隔著半尺的距離,一下一下地往她身上撞。
春花覺得自己在這間磨坊里快要窒息了。
不是因為悶。
是因為這個男人把空氣都吸走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想讓自己冷靜,可吸進去的全是他身上的味道,越吸腦子越暈。
“你讓我過去。”
她的聲音已經(jīng)沒什么底氣了。
吳浩沒動。
黑暗里安靜了幾息,安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地回蕩在磨坊的土坯墻上。
然后他開口了。
嗓子壓得極低極低,比窗外的蛐蛐叫還輕,帶著酒后特有的那股子混沌和粘稠。
每一個字像是含在嘴里滾了一遍才吐出來的,濕漉漉的,黏在她耳膜上。
“春花。”
她渾身一顫。
“你知不知道,昨晚上我做夢夢到你了。”
春花的呼吸停了。
他的聲音又近了一寸,熱氣撲在她的嘴唇上,近得她幾乎能感覺到他說話時嘴唇翕動帶出來的風(fēng)。
“你猜你在夢里干了啥?”
精彩片段
小說叫做《糙漢八年暗饞,寡婦招架不住》是一笑傾城雪的小說。內(nèi)容精選:1982年,夏天,高粱穗子剛冒出紅纓子的時候。晌午的日頭毒得厲害,曬得地皮子都在冒煙。村里人都躲在家里歇晌,連狗都趴在墻根底下吐舌頭,沒一個敢出來。王春花不行,她得出來。她一個寡婦家,三畝高粱地里的草再不除,秋天就甭想收糧食了。要趁著日頭毒的時候把草薅了,放在地上曬死。沒男人的日子就是這樣,別人家歇晌的時候她得干活,別人家吃肉的時候她喝稀粥。春花蹲在高粱壟里,一把一把地薅草,薅得手心都磨出了紅印子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