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們用當地話嘰嘰咕咕說了幾句，然后其中一個站起來，拍拍身上的土：“走吧，我帶你去。那個房子，都快塌了，也沒人管。”
我跟在她身后，穿過村子。
村子不大，幾十戶人家，大多關門閉戶的，偶爾傳來幾聲狗叫。
路邊有一口井，井沿上長滿了青苔，一個老頭正蹲在那兒抽煙，看見我，瞇著眼打量了一會兒，又低下頭抽煙。
“到了，”老**停在一間破房子前。
我站住了。
這不是“破房子”。
這是……廢墟。
土坯墻已經裂了好幾條大縫，最寬的地方能塞進一個拳頭。屋頂的瓦片掉了一大半，露出黑洞洞的椽子。門是木頭的，歪歪斜斜地掛著，好像風一吹就要掉下來。
院子里的草長到半人高，幾塊碎磚頭散落在雜草里，還有一只破了的搪瓷盆，盆底長了一層綠苔。
“小芳的男人跑了，”老**在旁邊說，“小芳被抓進去以后，他就把閨女丟這兒，自己走了。后來聽說在外面找了個女的，就再也沒回來過。這孩子可憐，跟著***，***去年也死了，現在就她一個人?！?br>“一個人？”我的聲音有點緊，“七歲的孩子，一個人？”
老**嘆了口氣，搖搖頭：“村里時不時有人給送口吃的。這娃命硬，還沒**?！?br>我站在那扇快要掉下來的門前，深吸一口氣，伸手推門。
門吱呀一聲開了，一股霉味撲面而來。
屋子里很暗，只有從破屋頂漏下來的幾縷光，照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。
我看見她了。
角落里的地上，鋪著一床發黑的棉被，棉被上蜷縮著一個小小的人影。
她蹲在墻角，懷里抱著一個臟兮兮的布娃娃，正在低頭啃什么東西。
我走近了一點，看清了——她手里拿著的是一塊饅頭。
不，不是饅頭。
是半塊發了霉的饅頭，長滿了綠色的霉斑，上面還粘著灰。
她在用小牙齒一點一點地啃，啃得很慢，像只小老鼠。
“妞妞？”我蹲下來，聲音很輕。
她抬起頭。
那一刻，我以為自己看到了鬼。
她太瘦了。
瘦得臉上的骨頭都凸出來了，眼睛就顯得特別大，大得不成比例。頭發亂糟糟地打著結，臉上糊著黑灰和鼻涕，看不出原來的膚色。嘴唇干裂出血，裂了好幾個口子，嘴唇上還粘著饅頭的碎屑。
身上穿著一件不知道多大的舊毛衣，袖子挽了好幾道，下面光著兩條腿，腳上沒穿鞋，腳趾頭凍得發紫。
可她有一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太亮了。
亮得不像一個快要**的孩子。
清澈的、干凈的，像山澗里最后一汪泉水，像冬天夜空里最亮的那顆星。
就那么直直地看著我，不害怕，不閃躲，就只是好奇。
“你是誰？”她問。
聲音沙沙的，像砂紙磨過木頭，但很認真。
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，好像在確認自己說對了沒有。
我張了張嘴，聲音卡在喉嚨里，怎么也出不來。
喉嚨像是被人用手掐住了，眼眶熱熱的，鼻子酸得發疼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把那股翻涌的東西壓下去。
不能哭。
不能嚇到她。
我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慢慢放在她面前。
“我是**媽。”
我的聲音在發抖，但我努力讓它聽起來平穩。
“**媽讓我來接你了?！?br>她盯著我的手看了一會兒，又抬頭看我的臉。
她的目光細細地在我臉上描摹，好像在跟記憶里的某張臉作對比。
可她有什么記憶呢？
三歲就再也沒見過媽**孩子，能記住什么？
“媽媽說謊，”她突然開口，“媽媽說她很快回來，她沒有回來?！?br>“這一次媽媽沒有說謊，”我說，“她回不來了，所以讓我來。”
話說出口，我才意識到對一個七歲的孩子說“媽媽回不來了”意味著什么。
可她好像沒聽懂，又好像聽懂了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懷里那個臟兮兮的布娃娃。
布娃娃缺了一只眼睛，身上全是黑印子，肚子那里破了一個洞，露出里面的棉花。
她把布娃娃抱得更緊了。
“你是誰？”她又問了一遍。
這次聲音里多了一點東西。
不是害怕，是小心翼翼的試探，像在黑暗中伸手去摸一件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。
我鼻子一酸，眼淚差點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