廠子總算是像樣了。早就該甩了那個賣草藥的老頭子自己干。在人家藥館里跟著混了幾年，學到了精髓，現在自立門戶，好事。"
甩了那個賣草藥的老頭子。
學到了精髓。
自立門戶。
所以在趙家的敘事版本里，趙建偉不是逼我交出方子，而是在我藥館里"學到了精髓"之后"自立門戶"。
我成了被甩掉的老師傅，趙建偉成了青出于藍的傳承人。
我攥緊了手里的塑料袋，里面是方才在路邊買的兩塊燒餅。
燒餅硬邦邦地硌著我的手掌。
4 家宴變鴻門宴
開業典禮之后又過了兩個星期，曉雅打來電話。
這次不是客套寒暄，是來問配方的事的。
"爸，那個方子里面有一味九蒸黃精，到底怎么個蒸法？建偉請的那個中藥專家試了好幾遍，出來的藥粉顏色不對。"
我坐在出租屋的小桌邊，面前放著一碗涼透了的稀飯。
"九蒸黃精的炮制，每一蒸用的火候不一樣，前三蒸大火催透，中間三蒸轉小火悶潤，后三蒸是回籠蒸。每一道蒸完之后還得用姜汁拌了晾干再蒸下一道。這些手抄本上寫了。"
"寫了，但是不夠詳細。專家說手抄本上的記錄太粗，好多步驟只寫了一句話就跳過去了。"
當然粗。
那本手抄本記錄的是藥方的骨架，不是全部。真正的火候、手法、時機，是口傳心授，在一代一代的實操中積累的。趙建偉拿走了骨架，拿不走血肉。
"你讓趙建偉直接來找我。帶上藥材，我給他看一遍。"
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，好像在說今天的天氣。
"不用了吧。爸，建偉說您直接電話里跟他那個專家說一下就行。具體操作的事，您遠程指導一下。"
遠程指導。
他拿走了我的方子、我的藥館、我的銅藥秤、我的手抄本，現在連炮制手法都想從我嘴里掏走，還嫌麻煩不愿意當面來。
"電話里說不清楚。要么他來，要么不教。"
曉雅那頭沉默了幾秒，我聽到她把手機從一只耳朵換到了另一只。
"爸，您怎么這樣？建偉那邊幾十號員工等著開工呢，耽誤一天就是好幾萬的支出。您是故意的吧？您是不是還在生氣？"
"我沒有生氣。你讓他來就行。"
"行行行，我跟建偉說。"
她掛了電話。
趙建偉沒有來。
來的是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，說是趙建偉的助手，姓唐，叫唐斌。
唐斌客氣倒是客氣，進門鞠了個躬，拿了個筆記本，說趙總讓他來記錄炮制工藝。
我問他："趙建偉怎么不自己來？"
唐斌推了推眼鏡，回答得很快："趙總在跟一批投資人談合作，脫不開身。讓我先來把技術問題理清楚。"
投資人。
他已經在找投資了。
方子的專利還沒拿到，產品八字還沒一撇，他已經開始找人要錢了。
我教了唐斌九蒸黃精的基本手法，說了個七八成。剩下兩三成口訣上的東西，我含糊帶過了。
唐斌記完筆記，合上本子，猶豫了一下，從背包里拿出一個紙袋放在桌上。
"林老先生，這是趙總讓我帶給您的。您身體保重。"
紙袋里是兩罐奶粉和一盒鈣片。
趙建偉用我一輩子的心血去找投資人談買賣，回報是兩罐奶粉和一盒鈣片。
唐斌走了之后，我把奶粉和鈣片放在柜子里，沒有打開。
那天傍晚，快遞員敲門，送來一個棕色紙箱，沒有寄件人信息，地址寫著"林正南收"。
我打開箱子，里面是一包一包的藥材，用牛皮紙仔細包著，每包上面用毛筆寫了名字和克數。
都是上好的道地藥材。金銀花是**密縣產的，當歸是岷縣的，黃芪是恒山的。光這一箱藥材，市面上少說值兩三千塊錢。
沒有卡片，沒有留言。
我翻了翻箱底，什么也沒有。
誰寄的？
我想了想自己這輩子的老主顧，能記得我地址又舍得花這個錢的，想不出來。
把藥材歸好，我坐在窗前，右手**拇指上的繭子。
這箱藥材像一塊掉在水里的小石頭，激不起什么浪花，但至少讓水面動了一下。
搬出藥館將近兩個月了。
趙建偉的藥廠據說已經進入了試生產階段，小批量做出了一些樣品，正在走檢測流程。
這些消息都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