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歷本上寫著什么，頭也沒抬。**站在旁邊，胳膊抱在胸前，一直在看手機，屏幕亮著，偶爾嗯一聲配合兩句。
檢查做了四十分鐘。量血壓。問問題。做了一個簡單的量表。
劉醫生最后在一張單子上寫了幾行字，遞給**："初步評估有輕度認知功能障礙的傾向，建議定期復查，家屬注意看護，避免患者做重大財務決定。"
避免做重大財務決定。
這一句話，比砍在我腿上那根鋼纜更狠。
出了診室，我在走廊里一把拽住**的袖子。
"你找的她？你提前跟她說好了寫什么的？"
"爸，別鬧。"**把我的手掰開，不輕不重的，"劉醫生是專業的，她說什么就是什么。您現在的狀態確實不太好，別把好人都想成壞人。"
趙曉燕已經走到走廊盡頭，正低頭看手機，大概在給**發消息，嘴角有一絲很淡的彎弧。
我在醫院長椅上坐著，看著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。
然后我看見了一個人。
他剛從另一間診室出來，右手提著一個布袋子，左手插在褲兜里，脊背挺得筆直。
矮壯，黝黑，臉上的皺紋像被海風吹刻上去的，兩個胳膊粗得像纜繩。
范德彪。
我在"奔騰號"上干了十二年的搭檔，水手長。退伍前，他是我在海軍的戰友，三等功拿過兩次。我們一起扛過臺風，一起在冰天雪地的甲板上拖過斷了的錨鏈。
他也看見了我。
腳步停了一下，盯著我的臉看了幾秒，又看了看我空蕩蕩的左褲管和旁邊的拐杖。
他走過來，在我旁邊坐下，沒說什么客套話，只是把布袋子擱到膝蓋上，粗糙的手在大腿上拍了兩下。
"海生哥，你怎么在這？"
"腿的事，來復查。"我含糊了一句。
"你出事那陣子我在老家，后來才聽說。人沒事就好，腿沒了還有拐。"他聲音不大，但聽著踏實，"你現在跟誰過？你家那小子呢？"
"強子在的。"
我沒多說。
**從前面走廊拐角那里露了一下頭，看了一眼我和老范，沒過來，繼續打他的電話。
老范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，沒吱聲，但他的右手在膝蓋上慢慢攥了一下，又松開了。
"海生哥。"他轉過頭來，聲音壓低了一些，"你要是有事，老范這條命你用得上。"
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大小的紙條，上面是一串手機號，字跡很重，像是用力刻上去的。
"這是我新號。有事打。隨時打。"
他把紙條塞到我手心里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站起來走了。
腳步很穩，一步一步，像走在甲板上。
我把那張紙條捏成一小團，塞進了假肢和殘端之間的縫隙里。
誰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接下來的日子里，有了那份醫院的評估單，**做事越來越不遮掩了。
趙大偉開始往家里跑得勤了。
以前這個小舅子連我面都不照，現在三天兩頭來，但不是來看我，是來跟**商量裝修的事。他每次來都直接上樓，路過**門口的時候，從來不往里看一眼。
有一天下午，樓上的廚房水管堵了。
趙曉燕在上面叫了半天，找物業，物業說師傅下班了明天再來。
**打了3個電話叫維修工，最快的也要兩個小時。
水漫了半個廚房，趙曉燕急得直跺腳，聲音穿過天花板傳到**里，尖得像冬天海面上的風。
我坐了一會兒，從角落里翻出一把舊扳手。
在船上的三十年，我修過鍋爐，修過舵機，修過甲板上所有能壞的東西。
一根堵了的廚房水管，對我來說就像系一個平結。
我拄著拐杖上了樓，沒敲門，門本來就開著。
趙曉燕蹲在廚房門口，褲腳卷到膝蓋，地上全是水。
"你上來干什么？"她看見我臉就拉下來了。
我沒吭聲，走到洗菜盆底下，蹲下去看了一眼。彎頭處堵了，油垢加上一團不知道什么東西。我用扳手擰開接口，手伸進去掏了幾下，黑乎乎的一坨東西拽出來，水嘩地一下通了。
前后不到五分鐘。
趙曉燕站在旁邊看著，沒說謝謝，也沒說好。
我把扳手沖了沖水，起身的時候膝蓋撞了一下柜角，假肢那邊的著力點一滑，差點摔倒。
我扶著灶臺穩住了身子。
晚上，趙大偉打電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