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住，還能短了您什么？"
我沒吭聲。
那天夜里，我躺在**潮濕的折疊床上，聽著頭頂水管滴水的聲音，眼睛睜到天亮。
秀琴的照片在枕頭邊上，黑白的，她看著我笑，笑容很遠。
我摸了摸截肢處那層紗布，還在隱隱地疼。
五百萬。一條腿換來的。
可在這個家里，一張床、一碗熱飯，都得看兒媳婦的臉色。
2 **全款買房
事情真正變味，是從那天深夜開始的。
**的隔音差，樓上要是聲音大一點，我躺在床上能聽見個七七八八。
那天將近十二點，我本來已經迷迷糊糊要睡著了，樓上突然傳來趙曉燕的聲音，帶著笑，尖尖的，穿透力很強。
"媽說了，錦繡花園那個戶型，一百二十平，三房兩廳，大偉一個人住綽綽有余，以后結了婚也夠。中介說全款的話可以談到三百八十萬。"
三百八十萬這四個字，像鐵釘子，一個一個鑿進我耳朵。
**的聲音悶一些，但也能聽清："三百八十萬？曉燕，當時說好借一部分，你這全款下去，老頭子的錢還剩多少？"
"剩多少你心里沒數？"曉燕的語氣帶了一絲不耐煩，"養老院你又不送他去，他在下面住著，一天能花幾個錢？冷饅頭就咸菜，一個月一百塊都用不了。再說了，錢放在那兒不花，難道等他自己想起來要？他連***密碼都記不住了。"
"那倒是。"**的聲音低了一些，"不過這事別讓他知道具體數，萬一到外面去說。"
"他能說什么？"曉燕笑了，那笑聲里有一種很明確的輕慢，"他連路都走不利索，出了這個小區大門都找不著北。你看他現在那個樣子，縮在**里，跟個廢人一樣。誰信他的話？"
廢人。
這個詞從天花板上穿下來，釘在我胸口。
我躺在黑暗里，渾身僵得像塊甲板上凍硬了的帆布。
三百八十萬。
我的斷腿錢，三百八十萬，拿去給趙大偉全款買房。
不是"借"。是全款。
而我的兒子，他不是不知道，他是知道的。他只是覺得，別讓我知道"具體數"就行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曉燕像往常一樣，把一個塑料袋擱在樓梯口。兩個饅頭，一包榨菜，一瓶礦泉水。
我拄著拐杖，一步一步挪上樓。
**正在玄關換鞋準備出門，看見我上來，動作頓了一下，推了推眼鏡。
"爸？怎么上來了？有事您打電話就行。"
"那五百萬，"我看著他的眼睛，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要啞，"到底還剩多少？"
**的手停在鞋帶上，大概有兩秒。然后他直起身，臉上的表情很快調回了那種耐心的、對待病人的樣子。
"爸，跟您說了，在理財呢。現在不能取，取出來有損失。"
"我昨晚聽到你們說話了。"
我盯著他。
"三百八十萬，給大偉買房。全款。"
他臉上的溫和裂了一道縫。
很短暫，轉眼就被更厚的耐心糊了回去。
"爸，您聽錯了。那是曉燕跟朋友打電話，說別人家的事。您最近是不是覺少，總是迷迷糊糊的？"
"我沒聽錯。"
"您聽錯了。"**的語氣加重了一個字，"爸，我是您兒子，我還能騙您？那錢好好的，一分沒動。您要是不信，改天我把理財的單子給您看。"
"什么時候？"
"過幾天吧，我最近忙。"他彎腰繼續系鞋帶，頭也不抬了，"您先下去歇著，樓梯不安全，別摔了。"
他拎起包，打開門走了。
門在我面前合上，他的皮鞋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。
過幾天。
我在船上聽了三十年這種話。暴風要來了，大副說"過幾個小時就過去了"。船體裂了縫，輪機長說"到了港再修"。每一次"過幾天"，都是把問題往后甩。
但海上的問題甩不掉，總會在最要命的時候爆出來。
我一步一步挪回**。
膝蓋以下那截空蕩蕩的褲管在風里晃著，像掛在桅桿上的破旗。
那天傍晚，我在樓梯口碰到了從外面進來的趙曉燕。她提著兩個大購物袋，一看牌子就不便宜。
她看到我，腳步沒停，從我身邊側著身擠過去，高跟鞋踩得脆響。
"爸，樓梯口別站著，擋道。"
我沒擋她。樓梯口足夠兩個人并排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