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我看著稿紙上那五個字——“余店村記事”,忽然覺得這個名字沒意思。我把它劃掉,重新寫了一行:
《跳起來的孩子》。
然后我又劃掉了。太直白,不好。我又寫了一行:
《九百七十六》。
看著這三個字,我覺得差不多了。一個孩子給父母標價的數(shù)字,又怎么可能被寫在紙上呢。但這就是我要寫的東西。我來余店是為了寫儺戲,但我發(fā)現(xiàn)最古老的戲劇不在舞臺上,在這棟破磚樓的三樓,在一個孩子的四面墻上。
那天晚上,樓上沒有再響。我失眠了,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,腦子里全是那四面墻。正字、月亮、路費。一個孩子把所有的等待都刻在了墻壁上,而我在樓下抱怨噪音太大。
第二天一早,周家婆端著一碗熱干面來敲我的門。她說早上做多了,順便給我端一碗。面是掛面,放了醬油和自己腌的蘿卜丁,還有一個荷包蛋。荷包蛋煎得很漂亮,邊緣焦黃,蛋黃還是溏心的。在這個每頓飯都算計著過的家里,一個荷包蛋是招待客人的最高規(guī)格。
我說周家婆你不用這么客氣。她說沒啥子,就是順便。說完就上樓了,背影瘦瘦小小的,那件紅棉襖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。
我端著那碗面,站在門口,看見樓梯拐角處探出半個小腦袋。小波蹲在樓梯上,抱著他的布老虎,從扶手的縫隙里偷偷看我。我沖他招招手,他縮回去了。我把面放在桌上,從抽屜里翻出半包大白兔奶糖——那是我從縣城帶回來的,自己都舍不得吃——抽出兩顆,走上樓梯放在他面前。他看了看糖,又看了看我,沒有拿。
“給你的。”我說。
他沒動。
我轉身下樓,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,那兩顆糖已經(jīng)不見了。他剝糖紙的動作很輕,但在空蕩蕩的樓道里還是被我聽見了——塑料紙摩擦的沙沙聲,像一只小老鼠在啃東西。
從那以后,我開始頻繁地往三樓跑。有時候帶幾顆糖,有時候帶兩個橘子,有時候什么都不帶,就是上去坐坐。周家婆在的時候我會跟她聊聊天,她不在的時候小波會給我看他畫的墻。他不愛說話,但會用手指給我看——這個是爸爸走的那天畫的,這個是媽媽打電話來的那天畫的,這個是下大雨那天畫的,那天他不能出去跳,就在屋里哭了很久。
他說話的方式很特別,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,每句話之間隔很久,像是在腦子里反復排練才敢說出來。他告訴我,**爸叫周建國,媽媽叫李秀梅,去廣東兩年了。爸爸說過年就回來,可是過了兩個年都沒回來。媽媽打電話說廠里忙,請不到假。他問奶奶,廣東有多遠,奶奶說坐車要一天一夜。他就開始攢錢,把奶奶給他的硬幣塞在一個鐵盒子里,埋在院子里的老槐樹底下。他說等攢夠了九百七十六,就去縣城汽車站買票,自己去廣東找爸媽。
“你知道廣東在哪嗎?”我問他。
他想了想,指了指窗戶外面:“那邊?!?br>那是西邊。廣東在東邊。但我沒有糾正他,因為方向對他來說沒有意義。廣東是一個概念,一個父母所在的地方,就像天堂一樣,你知道它存在,但你永遠不知道該怎么去。
十二月初的時候,出了一件事。
那天下午我在屋里趕稿,樓上又響起了咚咚咚的聲音。我已經(jīng)習慣了,甚至能在那個節(jié)奏里找到一種奇怪的安心感——聲音還在響,說明那個孩子還在跳,還沒有放棄。但那天不一樣,聲音響了十幾下之后,突然傳來一聲悶響,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重,然后是周家婆尖銳的叫聲。
我扔下筆沖上三樓,門沒鎖,推門進去就看見小波趴在地上,額頭上磕了一道口子,血順著眉毛往下淌。他跳的時候撞到了墻角的縫紉機,鐵質的機頭正好磕在額角上。周家婆慌得手直抖,用一條毛巾捂著他的傷口,毛巾很快就洇紅了。
“小陳同志,你幫我看一下,我去叫醫(yī)生——”她的聲音在發(fā)抖,整個人都在發(fā)抖。
我說別急,一把抱起小波就往樓下跑。他比我想象的輕得多,七八歲的男孩,抱在懷里像一捆干柴,肋骨一根一根硌著我的手。鎮(zhèn)上的衛(wèi)生所在國道另一頭,我抱著他跑了大概十分鐘,他的血
精彩片段
小說《跳起來的孩子》一經(jīng)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(wǎng)友的關注,是“陳心一”大大的傾心之作,小說以主人公我小波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,精選內容:樓上那聲音又響了。咚、咚、咚。沉悶的,有節(jié)奏的,像是有人拿拳頭砸地板。我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搖搖欲墜的白熾燈,燈罩里的灰撲簌撲簌往下掉,落在我剛鋪開的稿紙上。稿紙第一行只寫了五個字——“余店村記事”,后面的內容還是一片空白。我在這棟樓里住了四個月。準確地說,這不是一棟樓,是國道邊上一棟自建的三層磚房,外墻貼的白瓷磚已經(jīng)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。一樓是個摩托車修理鋪,機油味從早到晚往上竄,熏得人頭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