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下午，趙嬸帶我去了村里的社區服務中心，那里有個托管班缺人。
趙嬸向劉主任說明了我的情況。
“大姐，你帶過孩子？”劉主任問我。
“帶了三年外孫?！?br>“這樣吧，明天你來試試，我們這剛好缺人。”
“工資多少？”
“一個月三千?！?br>我在女兒家帶了三年娃，倒貼了七萬多，現在有人愿意每月給我三千塊。
“行?！蔽尹c點頭。
上班第一天，托管班里有七個兩歲半到六歲的孩子。
上午十點多，兩歲半的男孩虎子哭了。
方老師正分水果：“大姐你先哄哄他！”
我過去看，虎子是被旁邊大孩子搶了玩具，我把他抱起來輕拍后背：“虎子不哭，奶奶在呢?！?br>他趴在我肩膀上抽噎幾下就安靜了。
方老師很驚訝：“大姐你是真帶過孩子，新來的碰上虎子哭都手忙腳亂。”
半夜沖奶粉，燒到三十九度五還換尿布，一個人扛推車爬四樓，這都是我的經驗。
下午放學虎子奶奶來接人，“哎喲今天沒哭？”
方老師指著我：“今天新來的李大姐哄的，大姐你厲害?！?br>虎子奶奶朝我點頭道謝。
我幫虎子穿好鞋，遞過書包：“虎子，明天還來找奶奶玩好不好？”
虎子點點頭，伸出小手晃了晃。
聰聰以前也總是這樣擺手。
在托管班干滿一個月，劉主任給我漲了五百塊工資。
“李大姐，你干得真好，家長們都夸你，三千五你看行不行？”
我立刻答應了。
兩個月后社區幫我申請到一間三十平米的廉租房。
搬進去當晚，我坐在屬于自己的床上，久久沒有動作。
整整三年，我才終于有了一張自己的床。
我離開后，女兒打來的幾次電話我都沒接，后來她只發微信。
“媽，你到底在哪？給我報個平安。”
“媽，聰聰一直問你呢，你忍心不管他嗎？”
“媽，老家房子的事是我不對，但你也不能這樣不接電話?！?br>女婿也發來消息：“媽雅馨天天哭您大**量別跟她一般見識了家里離不開您。”
我鎖上屏幕，沒回。
女兒家的事都是趙嬸告訴我的。
我走后女兒花一萬二請了住家保姆，不到半個月就走了，抱怨雇主難伺候。
智彥嫌飯菜難吃，女兒嫌收拾不干凈，聰聰天天哭鬧要奶奶，家里一團糟。
第二個保姆辭職是因為聰聰對青霉素過敏。
我帶了他三年，記得清清楚楚。
新保姆不知情，聰聰發燒去診所開了頭孢，直接就喂了。
孩子渾身起疹子大口喘氣，送到醫院搶救，醫生說再晚半小時人就沒了。
聽到這我手里的筷子砸在地上。
“聰聰……現在怎么樣了？”
“人沒事了，住了一個禮拜的院?！?br>我靠緊椅背閉上眼。
我想起那七萬多塊錢，一千多個不眠的夜，還有三年沒掃過的墓。
可聽到聰聰出事我還是捂住了胸口，那畢竟是我一手帶大的外孫。
那天夜里我翻來覆去直到天亮。
聰聰出院后女兒又瘋狂打電話，電話里是她喘著氣的哭聲。
“媽！聰聰住院了你知不知道？要不是你非要走，他至于受這個罪嗎？”
我捏緊手機：“你請的保姆連聰聰過敏都不知道，這是我的問題嗎？”
女兒停頓片刻：“那你要是在，就不會出這種事了?！?br>“雅馨，我在了三年，你什么時候在意過我的感受？”
“媽，你就說你回不回來吧。”
“不回。”
我掛斷電話，智彥又打了過來。
“我跟雅馨可能要離。她花錢大手大腳，也不會管孩子做飯，以前有你在還看不出來。”
“你一走，這個家根本沒法過。我媽說了，讓雅馨把聰聰送過來，她幫忙帶?！?br>我捏著手機沒說話。
“智彥，這是你們的事，我管不了?！?br>掛了電話，我想起老伴的遺像還不知去向。
我趕緊給趙嬸發消息：“趙嬸幫我問問買我家房子的那家人，老伴的遺像還在不在？”
趙嬸很快回過來：“在呢！智彥那混賬賣了房子清東西?！?br>“我親眼看見他把你老伴遺像往村口垃圾桶里扔，我就趕緊過去幫你撿回來收著了?！?br>我發過去兩個字：“謝謝?！?br>托管班孩子漲到十二個，劉主任把工資漲到了四千五。
我在屋里桌上擺好老伴遺像，每天出門前倒上一杯清水。
“老頭子，你閨女把房子賣了，你知道不？”
半年后區里搞社區家庭托育試點，劉主任讓我牽頭負責。
“李大姐，你的經驗和耐心是我們這幾年見過最好的，區里有培訓名額，你愿不愿意去？”
我激動地點頭。
出發培訓那天早上，我站在遺像前念叨：“老頭子，你閨女說我閑著也是閑著。你看我現在，忙得很?！?br>培訓班里我學會了記錄成長檔案、做配餐表，還考了張育嬰員證書。
結業時老師說：“李大姐，你這個年紀還愿意學，真了不起。”
回來后劉主任給批了更大的場地，我掏錢添置了桌椅爬墊，“芳姐托育之家”開張了。
開張首日收了八個孩子，第一個月凈賺六千。
次月孩子增加到十五個，我拉來方老師幫忙。
第三個月存折進賬一萬二，我給自己挑了雙軟底布鞋。
秋天，女兒找上門。
她堵在門口，眼底烏青，頭發隨便扎在腦后。
“外婆！”聰聰甩開女兒的手跑進來抱住我的大腿。
我蹲下抱住瘦了一圈的孩子，把他領到小桌旁盛上面條，才轉身走向門口。
“你怎么來了？”
“離了。”女兒嘴唇發顫，“凈身出戶，房子是智彥婚前買的，車也是?！?br>“聰聰他不要?！彼飨卵蹨I。
“媽，我能不能……在你這住幾天？”女兒絞著衣角。
我盯著她半晌，伸手將她拽了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