備逃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孫玄機又來了。，是中午。茶館里正忙——兩個販鹽的腳夫在討價，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在補充針線。靠門的桌上坐了一個背藥箱的江湖郎中，正在往茶里兌自己帶的藥粉。。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，袖口卷一道邊。他徑直走到最里面的墻角位子——和昨天同一張桌子。坐下。從袖子里取出一疊紙，一支炭筆。。他沒抬頭——余光看到孫玄機在寫東西。。孫玄機把紙折好放進袖子，然后朝何三元招手。"何三元。坐。"，坐到了對面。桌上只有一個杯子——孫玄機今天沒給他準備杯子。"昨天你走后，我把你說的明玉功破綻按你自己的話整理了一遍。"孫玄機從袖子里抽出一頁紙。不是剛才疊好的那張——是另一張。上面寫滿了字。"丹田——真氣換向——守勢轉攻勢——那一瞬丹田最空。你昨天說這不是推的。今天能說了嗎？"。有些是他昨天說的原話，有些是孫玄機自己的術語——但他把整件事串起來了。明玉功的真氣在體內循環時確實會在丹田位置切換方向。守勢時真氣往內壓——攻勢時真氣往外放。切換的那一瞬，丹田位置出現真空。那是邀月唯一的罩門。這個真空極其短暫，但確實存在。"我從一本舊書上看到的。"何三元說。"哪本？""忘了名字。是很多年前的事了——書丟了。""丟在哪？""忘了。"。"何三元——你知道我最覺得有意思的是什么？不是你知道明玉功的破綻。是你描述真氣換向時用的詞——真空。一個在茶館里劈柴倒水的人，用真空這個詞來描述丹田真氣轉換——這不是普通人會用的術語。"。
"我昨天提到丹田真氣換向時——你沒有追問為什么是丹田。沒有。一個在茶館里劈柴倒水的人，聽到丹田真氣出現真空——不追不問道。這說明你早就知道真氣循環在丹田位置有弱點。"
何三元的后背開始出汗。不是滾燙的熱汗——是冰涼的、從后頸滲出來的那種。
"你說你是衡陽府的人——但你不知道大乾立國是哪一年。你不知道青石鎮歸哪個縣管。你不知道當朝年號。但你明玉功真氣循環的內在規律——你張口就來。"孫玄機看著他。不是在審——是在想。"如果我把這兩條放在一起看——一個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人，知道百年前失傳的武學。"
他停頓了一下。
"答案只有一個。但你大概不想聽。"
何三元沒有說話。他不敢說。任何解釋都是在往下挖坑——孫玄機不是在問問題，是在量這個坑有多深。
"我沒有義務把你交給任何人。"孫玄機站起來。把那張寫滿字的紙重新折好——何三元注意到他的食指在紙背上輕輕點了一下，像是在標記什么。"但你昨天在六個人面前說出來的話——已經有人在傳了。他們說青石鎮茶館里有個伙計，比百曉生的徒孫更懂明玉功。"
"我沒說——"
"你不說，他們替你說。"孫玄機把碎銀子擱在桌上。今天他沒有喝酒——碎銀子下面還壓了一張紙。"江湖上的消息走得出乎你意料的快。尤其當你不想讓它走的時候。"
他走到門口。推門。沒有停步。
門在風里晃了兩下。
何三元一個人坐在墻角那張桌子邊。桌上放著一張碎銀，一頁折好的紙。他打開紙——上面寫了三行字：
"何三元，衡陽府茶館伙計。不會武功。自稱摔下驢背失憶。對明玉功第八重真氣循環及丹田弱點有異常精準的了解。來源不詳。建議天機閣納入乙級關注名單。"
天機閣。乙級關注名單。
何三元把紙折好——手指在紙背上蹭了一下。和孫玄機一樣的位置。不是模仿，是他也想標記什么。
他站起來。走進灶房。
周伯在灶口添柴。"那個人——去門口看了一眼又回來了？"
"走了。"
"他留的東西？"
何三元把紙條遞給周伯。周伯展開，看了三行字。看得很慢。然后他把紙疊起來，還給何三元。
"天機閣。"周伯說。聲音比平時低。"你聽過沒有？"
"沒。"
"那你就記住了——天機閣是天下最大的情報組織。他們收集每一個人的消息。有用的，沒用的，他們都要。他們記了不止一百四十年。"周伯把一根柴塞進灶膛。"如果他們把你放進名單——你這輩子都會在他們的檔案里。"
何三元看著灶火。火苗把鍋底燒得發紅。
"乙級——是什么意思？"
"乙級就是值得關注。甲級就是必須控制。格殺令——那是寫在最上面的。"周伯站起來。從灶臺上的茶壺里倒了一碗水，端給何三元。"喝口水。你的手在抖。"
何三元接過碗。碗也是豁口的——和昨天那個不是同一個。但豁口的位置一樣，恰好對著下唇。
傍晚。
何三元劈完最后一捆柴。把斧頭擱在柴墩上。虎口的疤痕已經完全脫了——剩下一道細細的白線。
他走到井邊。打水洗臉。井水冰得扎手。洗了三把——和第一天一樣。他直起身，看著井沿上的青石板。石板上那條裂紋還在——正是他第一天磕桶底的位置。
他低頭看腳邊那攤水洼。
水洼還在。雨水加井水，在青石板上積了淺淺一層。他低頭看了一眼。
沒有皺眉。
他蹲下來。用手蘸了蘸水洼里的水，在青石板上寫了一個字——人。寫完。沒擦。
站起來。把木桶扔進井里。撲通。隔了很久才傳回來。
井確實很深。
但他知道——水洼不深。鞋會濕。沾了水走不遠。
他走回柴房。關上門。盤腿坐在柴火堆上。把手里那頁紙又展開看了一遍。天機閣——乙級。三個字。
窗外月亮很亮。棗樹的影子在窗紙上晃。遠處又有雷聲。悶的。低的。隔了很遠——但不是聽不到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孫玄機今天來不是試探，是收尾。他的話被記入了手稿。手稿上的內容會傳出去——傳到移花宮，傳到金錢幫，傳到每一個想知道明玉功破綻的人耳朵里。快的話——三五天。慢的話——半個月。
但一定會有人來。
他站起來。走到門口。推開門。月光鋪在土路上，把坑洼里的積水照成一地碎銀。棗樹下那條黃狗蜷著身子，尾巴蓋在鼻子上。聽見門響，耳朵轉了一下，沒睜眼。
何三元站在門框邊上。看著那條土路。
土路往東南去——那是出青石鎮的方向。往西北去——那是進山的方向。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邊走。但他知道一件事：孫玄機的手稿已經傳出去了。不是他的原話，是整理過的、加了批注的版本。
而他除了劈柴和倒茶——什么都沒有。
他轉身回屋。關上門。坐在干草堆上，把兩只手攤開在面前。左手食指的四個白印子已經消了。右手虎口的白線還在——細細的，上午還泛紅，現在已經不紅了。
他把手合在一起。
閉上眼睛。
窗外沒有雨。但雷聲更近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今天夜里，孫玄機在衡陽府城的一間書房里，把手稿重新謄抄了一遍。抄完。封進一個竹筒。竹筒上壓了一行字：
"速送江南。急。"
然后他拿起另外三張紙。寫好地址。分別裝進三個信封——一個送移花宮，一個送天機閣總壇，一個送蘇州情報站。他沒有猶豫。但他把第二個信封擱在桌上比別的信封多放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吹了燈。
這是何三元不知道的事。他在青石鎮的柴房里翻了個身，干草簌簌響。
窗外，月亮被云遮住了。棗樹的影子從窗紙上消失。
遠處雷聲又滾過來。這次更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