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第二天早上土路還沒干透，茶館里只來了一個茶客。，不是貨郎。是個青衫文士，四十上下。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一壺茶，兩個杯子。杯子都是空的——他沒喝。他在看一封信，信紙很薄，折過兩次。。余光看到了信紙上的一行字——"……天機閣在衡陽府的第三處據點已確認……"。把抹布翻了個面，接著擦下一張。，看了那文士一眼。沒說話，端了碟花生擱在他桌上。文士點頭，把信折好放進袖子里。然后抬頭看何三元。"你是新來的？""嗯。""掌柜讓你記賬——我看到了。字不錯。"。"讀過幾天書。"，吹了吹，沒喝。"讀過什么書？""雜書。什么都看一點。""史書呢——看沒看過？"。這個問題不像是閑聊。一個坐在青石鎮茶館里看信的中年人，不會對一個伙計的閱讀量感興趣——除非他已經對這個伙計產生了興趣。"看過一些。不多。""前朝的事——知道多少？"
何三元轉過身來。周伯在灶房里添柴，柴火噼啪響了一聲。茶館里很靜，靜到能聽到灶膛里的火在燒。
"前朝——大炎？"
"嗯。"
"知道得不多。只聽說被滅了。"
文士放下茶杯。食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——何三元注意到了，和昨天孫玄機沒有出現過不同，今天這個動作他第一次見。但他記住了。
"大炎不是被滅的。"文士說。"是自己塌的。末代皇帝在承天殿**——天沒亮，火光照了半座城。從那天起，大炎就沒了。"
何三元沒說話。他在心里記下：大炎。承天殿**。
"后來呢？"
"后來趙無極起兵。"文士倒了杯茶。壺嘴磕在杯沿上，輕輕的。"他用了六年時間——從衡陽打到洛京，一路收編各路勢力。最重要的是——他得了七大門派的幫助。"
"哪七派？"
文士看了他一眼。不是審視——是意外。一個聲稱讀過書的人，不知道大乾立國的基礎。
"移花宮。武當。少林。昆侖。峨眉。華山。丐幫。"文士一個一個數出來，像在數一件舊事。"但后來有兩個被滅門了——立國不到二十年，**給安的罪名是通敵。沒翻過案。名字也沒人再提。"
"哪兩個？"
"沒人提了。"文士看著他。"連名字都沒人提了。"
他說完這句話之后看了何三元一眼。不是審視——是后悔。一個做了二十年情報的人，對一個陌生人說了不該說的。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。
何三元沉默了。他想起了昨天腳夫說的——大乾立國一百八十六年。一百八十六年前，趙無極起兵。七派助力。兩派滅門。這是一個完整的**格局——**和江湖之間有一道裂縫。那道裂縫是用兩個門派的血填上的。
"你怎么知道這些？"何三元問。
文士笑了笑。那個笑容很淡——嘴角動了一下，眼睛沒動。"喜歡看書。和你一樣。"
他站起來。把碎銀子擱在桌上。走到門口，推門。停了一步。
"你剛才說讀過史書——前朝的事知道得不多。"他沒有回頭。"但你知道大炎是被滅的。不是自己塌的。你用的是被滅——這個詞不是一個不關心歷史的人會用的。"
何三元沒有說話。
文士推門走了。門在風里晃了兩下，吱呀——吱呀——停了。
周伯從灶房出來。手里拿著一把劈好的柴。
"那個人是誰？"
"不認識。"周伯把柴擱進灶口。"但他五天前來過一次，是一個人。坐在同一個位置，沒喝茶，也沒說話。坐了一個時辰就走了。"
何三元看著門口的方向。土路上已經沒有人了。只有棗樹下那條黃狗，歪著頭看文士走過。
"他說大乾立國是靠七大門派——是真的？"
周伯沉默了一會兒。"我女婿在衡陽府衙抄文書。他說過——大乾的官史里寫的是天下俠士爭相來投。七個字。不是七個門派。是七個字。"
"所以有人在改歷史。"
"也許。也許從一開始就這么寫的。"
"一百八十六年。"何三元說。他想起了什么，走進灶房，翻開那本發黃的賬本——不是周伯的茶賬，是壓在抽屜最底層的一本舊冊子。紙已經脆了，翻的時候簌簌掉渣。最前面一頁寫了一行字："大乾六年三月，青石鎮設驛。"
大乾六年。一百八十年前，青石鎮只是一個驛站。現在它是一個鎮子。
他把賬本合上。
趙無極。趙匡胤。
兩個名字在他腦子里打轉。宋太祖的祖上有人叫趙無極——他在一本明末的野史筆記里讀到過。那本野史里說趙氏有一支遠祖"號無極，得七姓助力而起"。他一直以為那是文人編的——給自己家族貼金。但在這個世界里，趙無極不是遠祖。是太祖。七姓不是七姓——是七派。
世界不是他學過的歷史。是所有武俠小說和他學過的歷史揉在一起，重新發酵了一百八十六年之后的產物。
傍晚。何三元蹲在井邊洗碗。周伯坐在石頭臺階上——每天的功課，什么也不做，就是坐著。那條瘸腿黃狗趴在他旁邊，尾巴偶爾掃一下地。
"周伯——你在大乾活了多久？"
"六十年。"
"這六十年里——**管過江湖的事嗎？"
周伯沒有回答。他望著土路盡頭。天暗下來了，遠處山脊上最后一線光正在消失。
"管不了。"他說。聲音很輕——不是在答何三元的問題，是在說一個他活了六十年之后得出的結論。"江湖人自己管自己。**管**。兩邊的人偶爾碰在一起——在茶館里，在驛站里，在鏢局的路上。但從來不管對方的事。這是規矩。"
"誰定的規矩？"
"太祖。趙無極。"周伯站起來，拍了拍褲腿上的灰。"他自己是靠著江湖人打下來的江山。所以他不準**動江湖。也不準江湖動**。一百八十六年——這條線一直在。"
他走進灶房。停下。
"但線是會斷的。"
何三元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。棗樹上最后一片光滅了。黃狗站起來，抖了抖毛，跟在周伯后面進了灶房。
何三元一個人坐在井邊。手里握著那只豁口的碗——碗沿的豁口對著下唇，不會漏。
他想起了那個青衫文士說的話——"兩個門派被滅門了，名字沒人再提。"還想起了周伯的女婿在府衙抄的文書——"天下俠士爭相來投"，七個字。不是七個門派。是七個字。
有人把七個門派寫成了七個字。
大乾六年。大乾十五年。大乾二十二年。一百八十六年——這條線一直在。但是會斷的。
遠處又有雷聲。悶的。低的。從山的另一頭滾過來。
和昨天一樣。
何三元站起來，把碗放進灶房門口的水盆里。陶瓷沉下去，水面蕩了一下。他轉身走回柴房——路過井邊時繞開了那攤水洼。鞋沒再濕。
但他知道，水洼還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