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2.86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數字跳了一下，變成兩點十八。，白底黑字，沒有任何多余的顏色。他以前總把這個數字設成綠色——賺了是綠，虧了也是綠，他騙自己說綠色代表希望。后來他知道了，市場不在乎你用什么顏色。.86。。，椅子發出一聲金屬變形的吱嘎響。這把椅子是搬進這套房子的時候在宜家買的，199塊，坐了四年，輪子壞了兩個，坐墊塌了一塊。他一直說換，一直沒換。。。他不記得最后一根是什么時候抽的，可能是十二點，也可能是十一點。時間在他盯著屏幕的時候會變得很瘦，瘦到只剩下一根K線的寬度。一根陽線，一根陰線，他的人生就被切成這樣無數個小段。。。。，鼠標是羅技的，左鍵已經被磨得發亮。他做交易的時候有個小動作，單手放在鼠標上，食指懸空，像扣扳機。下單的時候食指落下，平倉的時候再落一次。后來他回想起來，每一次食指落下，他的生活就離懸崖近了一步。，在搜索欄里打字。“爆倉后怎么辦。”，底下自動跳出來幾個相關搜索。他看到了第八個——不，不是第八個，是第九個。他不想說那是什么詞條，但他看到了，鼠標在那一行上停了零點幾秒，然后移開了。
他點了第一條結果。
是一個論壇帖子。
標題是《我虧了六十萬，老婆要離婚，我不想活了》。
發帖時間是去年三月，今天是今年十一月。評論區有三百多條，前十幾條都在安慰他，中間幾十條在說自己虧了多少，后面就沒有了。最后一條回復是六個月前，只有四個字：“兄弟還在嗎？”
沒有回復。
林硯關掉了這個頁面。
他又打開了另一個頁面，是他常看的那個交易論壇。首頁上飄著幾個帖子：“黃金今晚必破新高”、“非農數據預測準確率90%”、“跟單三個月翻倍”。
沒有人在說“我今天虧了”。
沒有人說“我扛單了”。
沒有人說“我睡不著”。
他注冊了一個新賬號，頭像用默認的灰色方塊，名字是一串隨機字母。他盯著發帖框看了很久，光標在空白處一閃一閃。
他開始打字。
標題打了一半，刪掉。再打，再刪。
后來他打了一行字：“我不是交易員。”
然后又刪掉了。
最后他打出來的標題是：《我是賭狗，不是交易員》。
正文他只寫了幾段：
“兩萬四本金，三個月，虧光了。不是第一次，是第五次。”
“之前每一次我都說是最后一次。我說我會改。我說我只是運氣不好。”
“我不是運氣不好。我是在賭。”
“每次下單之前我知道我在賭。我知道倉位太重了，我知道不應該扛單，我知道這次數據不一定會按我猜的方向走。但我的手還是會點下去。”
“點下去的那一刻，我會覺得很爽。像小時候偷家里錢去買游戲卡的那種爽。”
“然后就是等。等它漲，等它跌。等它告訴我，我到底是天才還是傻子。”
“它每次都告訴我是傻子。”
“我今年32歲，欠了二十多萬。我老婆走了。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說，我可能還會再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，不要怪市場。市場沒錯。”
“我先去睡一覺。明天再說。”
他點了發布。
頁面刷新。
第一條回復出現在十幾秒后，只有一個句號。
第二條：“又一個。祝好。”
第三條：“我也是。剛虧了八萬。老婆還不知道。”
**條：“樓主還在嗎？”
林硯沒有回復。他把頁面關掉，瀏覽器里剩下七個標簽頁，全是K線圖。他一個一個關掉，每關一個，屏幕上就剩下一塊灰色的空白。
最后一個是他今天爆倉的那張圖。歐元兌美元，一小時圖。他在非農數據公布前重倉做多，數據出來，美元漲了，歐元跌了。他沒有止損，扛了半個小時，賬戶從八百多變成兩百多，再變成幾十，最后變成二點八六。
他把這個標簽頁也關了。
屏幕一下子空了。
桌面壁紙是他和趙曼的婚紗照。四年前拍的，那時候他還沒開始做交易。趙曼穿著白紗，笑得很開，他沒有看鏡頭，他在看她。
林硯把視線從屏幕上移開，轉頭看向窗戶。
窗簾沒有拉嚴實，樓下的路燈透進來一條線，正好打在天花板上。這條光很細，很安靜，像一根分時圖上的直線。沒有波動，沒有心跳。
他想起物理課上老師講過，光從太陽到地球需要八分鐘。他現在看到的這束光，是八分鐘之前從太陽出發的，經過層層反射，變成了路燈，變成了一條細線，照在他掉了墻皮的天花板上。
八分鐘前，他不知道自己的賬戶會歸零。
八分鐘前，心底還攥著最后一絲幻想。
八分鐘后，沒了。
他站起來，椅子又響了一聲。走到窗邊，掀開窗簾。城市睡了，遠處還有幾棟寫字樓亮著燈，可能是加班的人，也可能是和他一樣盯著屏幕的人。
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，十一月的風灌進來，涼的。他想抽根煙，摸口袋，煙在桌上。
風很大。
他站在窗前，沒有動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樓下傳來一只貓**的聲音。那聲音很難聽，像嬰兒在哭，又像金屬摩擦。貓叫了一會兒，停了，應該是找到了另一只貓。
林硯關上了窗戶。
他回到桌前，拿起手機。手機上沒有任何消息。趙曼沒發，**沒發，信用卡催收也沒發——他看了一眼日歷，提醒還款日是后天。
他打開和妻子的對話框。最后一條消息是他發的，三天前，他說“曼曼，我會改”。她沒有回復。
他把對話框關掉。
打開微信支付，余額：3.21元。加上賬戶里的2.86美元，換算過來，加在一起也不到二十塊。
他把手機放在桌上，屏幕朝下。
然后他趴在桌上，把臉埋進胳膊里。
電腦的風扇還在轉，發出嗡嗡的低響。這個聲音他很熟悉，和心跳聲疊加在一起，有一種奇怪的催眠感。他在無數個深夜聽著這個聲音看盤、下單、止損、扛單、爆倉。
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。吸氣，呼氣，吸氣，呼氣。
還活著。
他抬起頭，屏幕已經自動熄滅了。黑色屏幕上反射出他自己的臉，模糊的、沒有表情的一張臉，三十二歲，眼角開始往下掉，眉毛中間有一道豎紋，不知道什么時候長出來的。
他伸出食指，在黑色的屏幕上寫了一個數字。
2.86。
寫完就消失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煙，點了一根。煙霧升起來，被電腦風扇吹散。他看著煙霧散了又聚，聚了又散。
凌晨三點多的時候，他重新趴在桌上。
這次沒有看屏幕，沒有看手機，沒有看窗戶。
他只是趴著。
腦子里所有聲音都在慢慢變淡。K線消失了，數字消失了，趙曼的臉消失了，岳父的聲音消失了。所有東西都像那張黑色屏幕上的數字一樣，寫下就沒了。
他在失去意識之前，最后一秒想到的是：
“明天還要上班。”
然后他睡著了。
屏幕暗著，手機暗著，窗外那盞路燈不知道什么時候熄滅了。
這座城市里，還有不少人，和他一樣，趴在深夜的電腦前睡著了。
不同的是，有些人第二天會醒來。
有些人不會。
林硯會。
至少這一次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