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白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他趴在桌上睡了一夜，脖子僵硬得像被人擰過。胳膊上壓出了鍵盤的印子，一個個小方塊，紅色的，像被烙上去的。他盯著看了兩秒，用另一只手搓了搓，搓不掉。，他看不清自己的臉，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。他用手在鏡面上劃了一道，露出底下的眼睛——布滿血絲，眼皮浮腫。他打開水龍頭，用冷水洗了把臉，沒擦干，就那么滴著水去換衣服。，領(lǐng)口有點皺了。他從衣柜里拽出另一件，白色的，掛在最里面，燙過，但掛太久了又起了褶。他把襯衫穿上，扣子一顆一顆扣，扣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——他想起趙曼以前總嫌他把最上面那顆扣上，說“像去面試的”。她會伸手幫他解開，然后拍拍他胸口說“好了，像個人了”。。。，打卡機顯示他還剩兩分鐘遲到。他在工位上坐下，打開電腦，桌面壁紙是系統(tǒng)自帶的藍天草地，和他昨晚的婚紗照隔著十二個小時和二十公里的距離。“林哥！”，中氣十足，像剛喝了兩罐紅牛。林硯轉(zhuǎn)過頭，**端著一杯星巴克走過來，杯套上寫著他的名字，拼錯了，寫成了Fang Yi，少了一個g。他不介意，甚至可能覺得這樣更洋氣。“昨晚黃金你看了沒？”**在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來，翹起腿，“我多單拿了八十個點，兩千刀到手。”，正好讓附近幾個工位的人都能聽見。坐在左邊的張姐抬了一下頭，說了句“**你可以啊”；右邊的小陳沒抬頭，但耳機摘了一只。**享受這種被關(guān)注的感覺，像一只開屏的孔雀，尾巴上寫著“我賺了”。：“可以。我跟你說，這波行情我判斷得太準了，”**打開手機MT4，把交易記錄亮出來，“你看，這里進，這里出，完美。我昨晚就想發(fā)朋友圈，忍住了。”他壓低聲音，“低調(diào)，低調(diào)。”。單子確實是盈利的，但倉位不小，0.5手，按黃金的波動，這一單的止損至少設(shè)了兩百點。他沒說出口。**不需要他說這些，**只需要他說“**”。“**。”林硯說。
**滿意地拍了拍他肩膀，站起來，端著星巴克走了，去找下一個聽眾。
林硯轉(zhuǎn)回頭，盯著自己的電腦屏幕。藍天，草地，一朵云。他昨晚沒有平倉的機會，因為他根本沒有倉位可平——全沒了。只剩2.86。他不知道怎么跟別人說這件事，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跟自己說。
老王的工位在他斜對面。
老王沒在看他，老王在看自己的股票。工位上開著兩個屏幕，左邊是K線圖，右邊是交易軟件。老王戴著老花鏡，身子往前傾，幾乎要貼到屏幕上。那只股票林硯認識，老王跟他提過，說是“長線價值投資”，買了之后就沒漲過。去年買的時候是十八塊，現(xiàn)在六塊多。
“王哥，你的股怎么樣了？”林硯走過去，假裝接水路過。
老王沒抬頭：“扛著唄。還能怎么樣。基本面又沒變，遲早會漲回來的。”
“你設(shè)止損了嗎？”
老王終于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像看一個說胡話的人：“止損？賣了不就虧了嗎？我死都不賣，它早晚會回來。你看茅臺，當(dāng)年也跌過，后來漲了多少？”
林硯想說什么，張了張嘴，沒說出來。他想說“茅臺是茅臺，你那個不是”，想說“你不止損，它可能永遠回不來”，想說“我昨晚就是因為不止損才爆倉的”。但他沒說。老王做股票做了十年，他做交易做了三年，他沒資格教老王。再說，他自己剛死了。
他接了水，回到工位。
上午沒什么事。他在一家中等規(guī)模的公司做運營，工作內(nèi)容說不上枯燥，也說不上有趣，就是那種你不會在同學(xué)聚會上主動提起的工作。每天處理表格、寫報告、開會、回復(fù)郵件，偶爾加班，月薪到手七千出頭。
他打開一個Excel表格，開始整理上個月的數(shù)據(jù)。屏幕上全是數(shù)字，但這次不是K線，是銷售額、轉(zhuǎn)化率、客單價。他覺得有點恍惚——同樣是數(shù)字，有些數(shù)字能讓他心跳加速，有些數(shù)字只會讓他犯困。
十一點的時候，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銀行發(fā)的還款提醒。他看了一眼，關(guān)掉了。
十二點，午飯時間。同事們?nèi)齼蓛扇ナ程茫腥撕八黄鹑ィ麛[擺手說還不餓。等辦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包蘇打餅干，拆開，就著早上剩下的半杯咖啡吃了。
餅干很干，碎屑掉在鍵盤縫里，他懶得清理。
下午兩點，開會。會議內(nèi)容是下季度的營銷方案，甲方提了一堆要求，領(lǐng)導(dǎo)把任務(wù)分下去，每個人臉上都寫著“這不是我的活”。林硯負責(zé)其中一部分，他在筆記本上記了幾行字，字跡潦草，他自己后來都認不出來。
會議開到三點半。回到工位的時候，他發(fā)現(xiàn)**又來找他了。
“林哥，晚上一起吃個飯？”**靠在桌邊，手里拿著手機，正在跟誰發(fā)消息，“我請客。”
“有事？”
“沒事就不能請你吃飯了？”**笑，“我這不是賺了嗎，高興，想找個人慶祝一下。”
林硯看著他。**的眼神里有種東西，不是善意，也不是惡意，是那種“你看我多厲害，你羨慕嗎”的炫耀欲。**需要觀眾，就像他需要對手盤。他的每一筆盈利都必須被人看到，否則就失去了意義。
“行。”林硯說。
**走后，林硯靠著椅背，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爆倉的事。那時候他剛做交易三個月，虧了兩萬塊，整個人慌了，不知道該怎么辦。他上網(wǎng)搜“交易虧損怎么辦”，搜出來的第一條是“設(shè)置止損”。他沒設(shè)置，因為他覺得設(shè)了止損就虧了，不設(shè)還有可能回來。
后來他知道了，設(shè)止損虧的是錢，不設(shè)止損虧的是命。
他又想起昨晚發(fā)的那個帖子。不知道有沒有人回復(fù)，不知道有沒有人看到。他拿出手機，打開那個論壇，看到右上角有一個紅色的消息提醒，數(shù)字是47。
47條回復(fù)。
他沒有點開。
他把手機放回口袋，打開Excel，繼續(xù)整理數(shù)據(jù)。
下班前，張姐路過他工位，看了一眼他的屏幕：“小林，你今天狀態(tài)不太好啊，是不是沒睡好？”
“昨晚沒睡踏實。”林硯說。
“年輕人，少熬夜。”張姐笑了笑，走了。
少熬夜。林硯在心里默念這三個字，覺得有點好笑。他不是在熬夜，他是在熬命。但張姐說得對，他確實應(yīng)該少熬夜，只是他做不到。就像他應(yīng)該輕倉，應(yīng)該止損，應(yīng)該看得長遠——他都知道，但他做不到。
五點半，打卡下班。
**在門口等他，手里轉(zhuǎn)著車鑰匙，一輛三年前的寶馬三系，保養(yǎng)得不錯，洗得很干凈。“走，林哥，我?guī)闳€好地方。”
林硯上了他的車。**開車很猛，變道不打燈，跟車距離不到兩個車身。林硯系上安全帶，把座椅調(diào)低了一點，看著窗外的車流和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車載音響放著某首他叫不出名字的電子音樂，鼓點密集，像心電圖。
“林哥，”**突然開口，“你最近交易做得怎么樣？”
林硯沉默了兩秒：“不怎么樣。”
“我跟你講，你就是膽子太小了。”**單手握著方向盤，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劃，“你看我，該重倉就重倉，該扛就扛，市場就是賭場，撐死膽大的，**膽小的。”
林硯沒說話。
**繼續(xù)說：“我最近在看一個內(nèi)幕盤，穩(wěn)得很。你要不要跟？我?guī)恪！?br>“不用了。”
“你是不是怕了？”
“嗯，怕了。”
**笑了一聲，不知道是笑他慫還是笑他誠實。林硯不在乎，因為他是真的怕了。怕到連打開交易軟件的勇氣都沒有，怕到趴在桌上睡覺都不敢關(guān)燈。
車停在了一家湘菜館門口，**訂了包間，點了六個菜，要了一瓶白酒。林硯不怎么能喝，**也不勸，自己一杯接一杯喝。喝到第三杯的時候，**開始說他的交易經(jīng)：“市場是有規(guī)律的，你只要找到規(guī)律，它就是提款機。我跟你講，我在研究一套戰(zhàn)法，專門抓趨勢，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以上。”
林硯夾了一塊剁椒魚頭，辣得他眼眶發(fā)酸。
百分之八十。他想說如果真有百分之八十成功率的戰(zhàn)法，對方不會賣給你，甚至不會告訴你。但他沒說，因為**不需要聽這些，**需要的是相信自己能贏。
這頓飯吃了一個半小時，**喝了半斤白酒，林硯喝了三杯。
結(jié)賬的時候**搶著買了單，四百多，眼睛都沒眨一下。
回去的路上**叫了代駕，先把林硯送到小區(qū)門口。林硯下了車，說了聲謝謝，**擺擺手，車門關(guān)上，尾燈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他站在小區(qū)門口，沒急著進去。掏出一根煙點上，抬頭看了一眼天。城市的光污染太嚴重，看不到幾顆星星，只有一架飛機的尾燈在緩慢移動，一紅一綠，一紅一綠。
他在想**今天說的那些話。
**不是壞人，甚至不算惡人。他只是一個和過去的自己一樣的人——相信只要下一把贏了，一切都會好起來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下一把永遠不會是最后一把。
林硯把煙掐滅，走進小區(qū)。
樓道里壞了一盞燈，忽明忽暗。他爬上四樓，掏出鑰匙，開門。屋里還是早上走的時候那個樣子，窗簾沒拉，被褥沒疊，煙灰缸沒倒。
他沒開大燈，只開了床頭那盞臺燈。
**的光把房間照出一個半圓的亮區(qū)，其他地方都沉在暗里。他坐在床邊，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，伸手擦起燈罩。燈罩落著一層薄灰，指尖抹過，留下一道干凈印子，一下又一下。
不知道擦了多久，燈罩被他擦出了一小塊發(fā)亮的地方。
那一小塊的光比別處都亮一點，像一個小小的希望。
但希望這個詞太大了，他只是覺得，把燈罩擦干凈這件事，比做交易容易得多。
他轉(zhuǎn)了一下燈罩，讓那一小塊亮的地方朝向自己。
然后他躺下，盯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沒有光，因為燈罩的光太弱了，照不到那么遠。但他還是盯著，像在等什么東西出現(xiàn)。
等什么，他也不知道。
或許是明天的太陽，或許，只是一個能安安穩(wěn)穩(wěn)睡著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