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霧夜狼蹤

凌晨兩點多，66號公路起霧了。

他蹲在路肩上，手里那把刷子快不行了。毛都分叉了，每次蘸漆都往下滴答，手套上全是白點。這雙手套還是去年冬天在加油站買的，五塊錢一雙，掌心那塊已經磨透了，能看見指紋。

遠處有光。

兩團昏黃的霧燈，在彎道那頭晃悠著過來。車開得很慢，像老人散步。他聽出發動機不對勁——混合氣太濃了，排氣管大概還漏了。這車沒幾年就要報廢。

他站起來，左手提著油漆桶，右手抄起指揮棒往路中間一站。

車停了。

是一輛福特，八十年代的款，車身銹得跟地圖似的。擋風玻璃裂了一道縫，從左上角一直裂到雨刷器根部。駕駛座上那人按滅車窗，露出半張臉。

“這條路不通?！彼f。

那人沒接話。熄了火，推門下來。

他聞到一股味兒。汽油味，還有皮革老化味，還有別的什么——說不上來，就是不對勁。這人四十出頭，深色頭發亂糟糟的垂在額前，眼睛顏色很淺，灰藍色。襯衫袖子卷到手肘，小臂上全是疤。新的舊的，已經愈合的還在發紅的。

狼人留下的疤。他太熟了。

“我找個人?！蹦侨苏f?？谝艄值煤?，不像本地的，每個詞尾都拖得很長，像舌頭還沒習慣說英語。

“這兒沒人可找?！彼f，“掉頭往回開，十四英里后有個岔路，左轉上高速?！?br>
那人靠在車門上，打量他。從反光背心看到工作靴，最后落在他脖子上。停了一下。

他知道自己那兒有道疤。上個月圓夜留下的，自己用縫衣針縫的，針腳歪歪扭扭，現在還腫著。

“你受傷了?！蹦侨苏f。

“摔的。”

“摔的?！睂Ψ街貜土艘槐?，忽然笑了。嘴唇很薄，笑也沒什么溫度，“你身上有狼的味道?！?br>
他的手往腰間摸去。***。沒用，對這東西沒用。但他還是摸著，有個東西握著總比空手強。

“聞錯了?！彼f。

“也許?！蹦侨藦目诖锾统鰺?，叼了一根，沒點。雨開始下了，很小，在霧里飄著，“但我很久沒聞錯了。”

又看了他幾秒，然后轉身回車里，打火。

“十四英里右轉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