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，薄霧如紗，輕輕籠罩著沉睡的侯府高墻。

春桃揣著那支用粗布仔細包裹的蘭花簪，像一只受驚的小鹿，心跳如擂鼓，沿著墻根陰影，小心翼翼地從一扇鮮為人知的角門溜了出去。

身后沉重的府門緩緩合上，隔絕了那個令人窒息的世界，也讓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的、夾雜著恐懼的悸動。

市集的喧囂撲面而來，與她平日采買時感受的麻木截然不同。

今日，她懷中揣著的是希望，是小姐翻身的指望。

她按著沈清辭的囑咐，沒有去那些尋常貨郎聚集之地，而是尋了一處離城中幾家有名銀樓不遠的相對干凈的街角。

這里來往的多是些穿著體面的丫鬟仆婦，或是些小有家資的婦人，眼光自然也高些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學著小姐教她的樣子，將那方粗布展開，把那只仿點翠蘭花簪小心翼翼地放在中央。

沒有吆喝，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，日光漸漸明亮，恰好落在那支簪子上。

起初，無人問津。

只有幾個匆匆路過的行人投來漫不經心的一瞥。

春桃的心一點點沉下去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
難道……小姐的心血，真的無人賞識嗎？

然而，當日光角度變換，那蘭花瓣上的獨特藍色在光照下流淌出愈發潤澤的光暈，如同雨后的晴空，又似深邃的湖水，那素銀的簪梃反而成了最好的襯托，愈發顯得那藍色清雅脫俗，卓爾不群。

終于，一位穿著藕荷色比甲、看似是大戶人家得力丫鬟的姑娘停下了腳步。

“咦？

你這簪子……”她彎下腰，眼中露出驚奇，“這顏色好生特別，是什么料子做的？

像是點翠，又不太一樣。”

春桃按捺住狂跳的心，按照沈清辭教的話，低聲道：“回姐姐的話，這是家傳的手藝，用的特殊法子染的絲絹，仿的點翠效果，獨此一份。”

她不敢提花瓣，只說絲絹，這也是沈清辭事先交代的，以免惹人探究。

那丫鬟拿起簪子，對著光仔細端詳，越看越是喜愛。

“做工也精巧，這蘭花形態，雅致得很。

多少錢？”

“五……五錢銀子。”

春桃鼓起勇氣報出價格，這幾乎是她們主仆二人一月的嚼用。

那丫鬟略一沉吟，并未還價，爽快地道：“倒是不貴，這巧思值得。”

說著便要掏錢。

就在這時，另一個穿著更顯富貴的婆子也被吸引過來，一看那簪子，眼睛一亮：“哎呦，這花樣倒是新鮮！

六錢銀子，我要了！”

先前那丫鬟不樂意了：“總有個先來后到吧？

我己說要了。”

“你還沒付錢呢！”

那婆子寸步不讓。

價格就在這小小的爭執中，竟被抬到了八錢銀子。

周圍又聚攏來幾個被吸引的婦人，對著簪子評頭論足，皆是贊嘆之聲。

春桃從未經歷過這等陣仗，又是緊張又是激動，臉都漲紅了。

最終，那婆子以九錢銀子的高價，心滿意足地拿走了簪子，還不住追問：“小丫頭，可還有別的樣式？

明日還來不來？”

春桃緊緊攥著那錠還帶著體溫的碎銀，仿佛攥著一團火，燒得她渾身滾燙。

她連連點頭，又慌忙搖頭，語無倫次：“沒、沒了……下次，下次或許還有……”她幾乎是逃離了那個街角，懷里的銀子沉甸甸的，卻讓她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飛起來。

成功了！

小姐的法子真的成功了！

而在街角對面一間茶樓的二樓雅座，臨窗的位置，一位身著玄色暗紋錦袍的男子，將樓下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
他面容冷峻，眼神銳利如鷹，正是靖王府的侍衛長，墨塵。

他奉王爺之命，暗中查探京城各處的異動，尤其是與永昌侯府有關的消息。

一個侯府小丫鬟，售賣如此奇特的飾品，引得市井婦人爭搶，這本身就不尋常。

那簪子的樣式和光澤，絕非尋常匠人所能為。

墨塵的目光掠過春桃消失的方向，又掃了一眼那心滿意足離開的婆子，對身后的隨從低聲吩咐了一句：“去查查，那簪子究竟是何來歷。

還有，那個丫鬟，是哪個府上的。”

***春桃一路小跑回到那個破敗的小院，激動得臉頰通紅，幾乎是撲到沈清辭床前，將那塊碎銀獻寶似的捧到她眼前。

“小姐！

小姐！

賣了！

賣了九錢銀子！”

她的聲音因興奮而顫抖，“好多人搶著要呢！

還有個嬤嬤問明天還有沒有！”

沈清辭看著那錠小小的銀子，一首緊繃的心弦終于稍稍松弛。

蒼白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
這不僅僅是錢，這是希望，是她在這異世立足的第一步基石。

“做得很好，春桃。”

她輕聲肯定，隨即神色又凝重起來，“不過，今日如此招搖，恐怕己引起旁人注意。

近日我們需低調些，暫時不要再去了。”

春桃連忙點頭，她也覺得今日之事像做夢一樣，帶著不真實的風險。

沈清辭摩挲著那錠銀子，腦中飛速盤算。

九錢銀子，可以買些好一點的吃食和藥材，讓身體盡快恢復。

更重要的是，可以購買更多、更好的材料，嘗試**更復雜、更精美的飾品。

她的“商業藍圖”才剛剛展開一角。

就在這時，院門外似乎傳來極輕微的、幾不可聞的響動，像是有人刻意放輕的腳步，停頓了一下，又迅速遠去。

沈清辭猛地抬頭，目光銳利地看向那扇緊閉的院門。

是周嬤嬤賊心不死？

還是……今日市集上的風波，己經引來了她尚未可知的目光？

她感到一張無形的網，似乎正朝著這個小院悄然罩下。

而那支小小的蘭花簪，就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，激起的漣漪，正緩緩擴散向不可預知的深處。

（第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