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房地磚燙得能煎蛋。
趙塵蹲在三足丹爐前，又往爐膛里塞了兩塊赤焰炭，爐火猛地躥高，橙紅色的光把他汗濕的臉映得發亮。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，袖口全是灰，蹭到臉上留下一條黑印。
養氣丹是三階丹藥，以他下等靈根、外門弟子的身份，本來不該碰這個品級的丹方。但三個月后就是宗門小比，煉不出成品就得卷鋪蓋下山，師父臨死前留的那本手札上正好記了養氣丹的簡化法門——他咬了咬牙，賭一把。
丹爐里的藥液開始咕嘟冒泡，赤紅的汁液翻涌著，散發出濃烈的藥香。趙塵盯著爐口，手捏法訣，小心翼翼地把一縷靈力探入爐中，試圖引導藥液凝聚。靈根太差，靈力跟棉線似的又細又亂，剛碰到藥液就被彈了回來。
他咬著牙又試了一次，額頭的青筋暴起來。
爐身發出一聲細微的震動。
趙塵愣了愣，低頭去看爐底的出火口，發現丹爐底座右側多了一條細紋。裂紋很細，像頭發絲，但一路從底座蔓延到爐腹。
“不對……”他猛地站起來，后退兩步，眼睛死死盯著丹爐。
第二聲震動來得更快，整只丹爐像被什么東西從里面踹了一腳，爐蓋跳起來半寸，噴出一股赤紅色的蒸汽。趙塵的瞳孔縮了一下，他想跑，腿卻發軟，身體本能地側過身，用肩膀護住頭臉。
丹爐炸了。
不是裂開，是爆開。爐身碎成幾十塊鐵片，裹著赤紅的藥液朝四面八方濺射。第一片碎片削過趙塵的左臂，整條胳膊齊肘斷開，落在地上還彈了一下。緊接著第二片打穿了他的胸口，從前胸進去，從后背飛出，釘進后面的墻壁里，**磚縫兩寸深。
趙塵低頭看著胸口的洞，血從洞里涌出來，順著衣衫往下淌，浸透了褲腰，滴在碎裂的石板上，匯成一小攤。他想喊，喉嚨里只發出咕嚕一聲，嘴里涌出大口血沫。
**塊碎片從他脖子右側切過去，帶走了半邊喉嚨。
他倒下去的時候，后背撞在丹爐殘骸上，燒紅的鐵片燙得皮肉滋滋作響，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。視線開始模糊，屋頂的橫梁、墻上的裂縫、散落一地的藥材殘渣，都像蒙了一層紅紗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兩下，第三下沒有跟上。
意識像蠟燭的火苗，噗地滅了。
然后有什么東西亮了起來。
無數畫面像決堤的水灌進他腦子里。一座高聳入云的丹塔，塔身刻滿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，每一層都飄著不同顏色的丹云。他站在塔頂，手里捏著一枚通體透明的丹藥，丹藥內部流轉著星河般的光暈。腳下跪著數不清的人，有仙門掌門，有魔**主，有妖族大圣，全部俯首貼耳。
他記起了自己的名字——丹帝，太虛丹帝。
他記起了那座塔的名字——萬丹塔，九重天域第一丹道圣地。他花了三千年建起那座塔，又花了五千年將丹道推演到極致，煉出了連天道都能篡改的九轉絕命丹。然后他的摯友，那個他親手從廢墟里撿回來、手把手教了***丹術的小師弟，在他突破境界最關鍵的時刻，把一把淬了滅魂毒的**捅進了他的丹田。
他從萬丹塔第九層摔下去，摔了三千里，摔進虛空亂流，神魂碎裂，肉身成灰。
最后一幕畫面是一個女人的臉。她站在萬丹塔的廢墟上，風吹起她的白發，她低頭看著掌心里一枚漆黑的丹藥，嘴唇動了動，說了一句什么。趙塵聽不見聲音，但讀出了她的口型——“師父，我會替你活著。”
他是誰？
那個白發女人是誰？
他來不及想，眼前的一切猛地收攏，像一張被揉皺的紙，擰成一個小點，消失不見。
趙塵睜開眼。
準確地說，他覺得自己睜開了眼。因為他看見了自己的身體——散落在丹房各處的碎肉和斷骨，正在往同一個方向蠕動。他的左手掉在丹爐左邊三步遠的地方，手指還在動，像一條離水的魚在跳。那條斷臂從傷口處長出細密的**，**互相纏繞、絞合，把斷口重新連上，骨頭啪啪地接回去，新的皮膚從傷口邊緣爬出來，蓋住血肉。
他左胸的那個洞也在愈合。心臟從腔子里跳出來，懸在半空中，咚咚咚地跳了幾下，又落回去。肋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，一根一根，從脊骨兩側長出來，像新生的樹枝，交錯合攏，把心臟護在里面。
脖子上的傷口抹平了，新的皮膚又白又嫩，跟周圍的膚色對不上。
趙塵站在丹房中間，身上****，從頭到腳都是新的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轉了轉手腕，手指曲起來又伸直，骨節咔咔響了兩聲。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枚丹藥，通體漆黑，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死氣，像輕霧一樣纏繞不散。
丹藥上纏著九道細如發絲的金紋，每道金紋都在緩緩蠕動，像活的東西。
九轉絕命丹。
他知道這枚丹藥的名字，也知道它的丹方。需要一百個人的神魂，需要九十九種陰毒藥材，需要以丹帝心血為引，在子時三刻陰氣最重的時辰開爐煉制四十九天。煉制過程中每七天要投入一名活人修士，以神魂為火，以血肉為柴，直到第九次投入時，丹藥會自己吸干爐中所有生靈的生機，自行成丹。
但現在他沒有投入修士，沒有使用陰毒藥材，只是在炸爐的灰燼里，用殘軀的無意識動作，把這枚丹藥捏了出來。
趙塵看著掌心的丹藥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，算不上笑，只是臉上的肌肉動了動。他把丹藥攥在手心，握緊，指關節發白。
丹房的門從外面被人一腳踹開。
柳青魚站在門口，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藥谷弟子服，腰上掛著一只白玉丹瓶，瓶口塞著紅色的珊瑚塞。他先看了一眼滿地狼藉，又看了一眼光著身子站在灰燼里的趙塵，眉毛揚了起來。
“你沒死？”柳青魚的語氣不像關心，更像是意外，甚至帶了點失望。
趙塵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柳青魚的視線從趙塵身上移到地上那些還沒完全愈合的血跡上，又移回來，目光在趙塵握緊的右拳上停了一瞬。“炸爐了還能活，命夠硬的。不過你一個下等靈根也敢煉三階丹，炸爐不是早晚的事？我倒好奇了，你到底煉出了什么，能把丹爐炸成這個德行。”
趙塵還是沒說話。
柳青魚往前走了兩步，鞋底踩在碎裂的丹爐片上，嘎吱作響。他停在趙塵面前三步遠的地方，歪著頭打量他，嘴角帶著笑：“嚇傻了？還是炸失憶了？喂，趙塵，我問你話呢。”
趙塵松開攥緊的拳頭，右手的丹藥已經不見了。他攤開空蕩蕩的手掌，看了看柳青魚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身體，開口說了一句話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：“有衣服嗎？”
柳青魚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很輕，帶著一絲輕蔑：“行，沒死就成。待會兒自己去藥堂報到，讓長老驗驗傷，別留下暗傷到時候死在丹房里，還得我們替你收尸。”
說完他轉身走了，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，目光在地面上掃了一圈，沒發現什么特別的東西，撇了撇嘴，走了。
門沒關，風從外面灌進來，吹起地上的灰。
趙塵站在原地沒動，等腳步走遠了，才緩緩張開右手。那枚黑色的丹藥重新出現在掌心里，九道金紋在丹藥表面緩緩游走，像九條蛇。
他盯著丹藥看了很久，然后把丹藥塞進嘴里，咽了下去。
丹藥順著喉嚨滑進食道，涼得像一塊冰，一直墜到胃里，然后化開。一股冰冷的死氣從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，像有什么東西在他的骨頭縫里爬。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，身上的皮膚泛起一層灰白色，很快又褪去，恢復了正常的膚色。
趙塵呼出一口氣，氣是黑色的，在半空中凝成一團，又散了。
他彎腰撿起地上半塊燒焦的丹爐碎片，翻過來看了看底部，上面刻著一行小字——“天玄宗制，丙字七號爐”。他把碎片丟回地上，走出丹房，在門外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，從頭頂澆下去。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，流過脖子，流過胸口，滴在地上的泥里，沖出一條淺淺的溝。
他把瓢扔回缸里，光著身子往住處走，路上遇到兩個藥谷的雜役弟子，看見他都嚇了一跳，又趕緊別過頭去。趙塵沒理他們，走回自己那間小屋，從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凈的弟子服穿上，系好腰帶，在床邊坐下來。
窗戶開著，外面已經黑了，月亮掛在天上，像一只半睜的眼睛。遠處有蟲子在叫，一聲接一聲，叫得人心里發慌。
趙塵坐在床邊，看著自己的手，指尖無意識地敲著床沿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他腦子里很亂，那些記憶像碎掉的鏡子，東一片西一片，拼不到一起。他知道自己是丹帝，知道自己被人殺了，知道自己重生了，但他不知道現在是什么時間，不知道天玄宗是什么地方，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還活著，更不知道——
他低頭，胃里突然一陣翻涌，喉嚨一甜，吐出一口黑血。
血落在地上，冒著白煙，滋滋響了幾聲，把地磚腐蝕出一個小坑。黑色血液里混著一根細細的、金色的絲線，像蟲子一樣在血里扭動了幾下，然后不動了。
趙塵盯著那根金絲，沉默了很長時間，然后站起來，用鞋底把那攤血和那根金絲蹭干凈。
他推開窗戶，夜風灌進來，吹起他的頭發。他看著遠處藥峰的方向，丹房的廢墟還冒著白煙，在月色里像一座小小的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