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桓醒來的時候，嘴里全是鐵銹味。
煤山腳下的破屋里堆著半人高的枯草，屋頂漏下來的風裹著灰土，糊了他一臉。他撐起身子，低頭看見自己身上那件破棉襖——袖口黑得發亮，前襟缺了三顆扣子，用麻繩胡亂扎著。手指凍得通紅，關節處裂開幾道口子，滲出來的血已經凝成暗紅色的痂。
他愣了幾秒，腦子里兩段記憶撞在一起。
一段是現代的圖書館、論文、明朝檔案數據庫。另一段是凈身房潮濕的磚地、管事尖細的嗓子、還有“趙桓”這個名字——原身是宮里的底層太監，連正式編制都沒混上，去年末被東廠的人找了個由頭趕出來，淪落到煤山腳下等死。
趙桓閉上眼，把兩段記憶捋了一遍。
**元年，正月十八。魏忠賢已經倒了，被貶去鳳陽的路上，但閹黨的根還在宮里扎著。**帝十七歲，急著整肅朝綱，朝堂上的東林黨人摩拳擦掌等著分權。這正是大明最后的窗口期——再過幾年，流寇四起，遼東告急，朝堂上還在忙著黨爭，誰也沒工夫管一個煤山腳下的小太監死活。
他趙桓也沒打算管。
歷史書上每一頁都寫著結局。**十七年，煤山那棵槐樹，風吹過來的時候滿山的灰。他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個坐標，記得那根白綾。現在他就坐在這座煤山腳下，離那棵樹不到二里地，中間隔了十六年。
他不想湊這個熱鬧。
破屋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，冷風灌進來，裹著雪沫子。門口站著個矮胖的太監，裹著簇新的灰鼠皮襖，身后跟著兩個小太監，手里捧著托盤和筆墨。
“趙桓，還沒死呢？”矮胖太監皮笑肉不笑地走進來，靴子踩在枯草上吱嘎響，“咱家給你送活路來了。”
趙桓認出了這個人——凈身房管事李茂，原身就是被他趕出來的。李茂現在攀上了東廠提督曹化淳的線，在宮里混得風生水起。
“***。”趙桓撐著地面站起來，聲音啞得不成樣子，拱了拱手。
李茂上下打量他，眼神里帶著輕蔑和憐憫的混雜物：“曹公公要用人，咱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。簽了這份契書，跟咱家回宮，吃穿不愁。不簽——”他笑了笑，指了指門口，“這破屋子咱家要拆了蓋柴房，你自便。”
小太監把托盤端過來，上面鋪著一張紙，墨跡還濕著。趙桓低頭掃了一眼，契書寫得很簡單，大意是自愿歸入曹化淳門下，聽憑調遣，生死不論。末尾已經蓋了東廠的印。
趙桓沒接筆。
他垂下眼皮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自言自語：“戶部郎中許國柱去年九月從西北軍餉里抽了三萬兩，賬簿上做平了，但缺了第壹拾柒頁。那張紙現在應該在東林黨人錢謙益的私宅里。”
屋子里安靜了兩秒。
李茂的笑容僵在臉上，眼珠轉了轉，隨即哈哈大笑：“你小子胡說八道什么呢？軍餉案是**大事，你一個連宮門都進不去的廢物，知道個屁！”
但他沒走，也沒讓身后的小太監關門。
趙桓抬起頭，跟李茂對視了一眼。他在李茂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種東西——不是震驚，是被說中心事的慌亂。李茂這條線，果然跟軍餉案有關。曹化淳派他來，恐怕不止是要一個雜役這么簡單。
趙桓心里冷笑，臉上卻擺出惶恐的表情，連連擺手：“***恕罪，小的胡說八道，沒睡醒，腦子糊涂了。”
李茂盯著他看了許久，忽然換了副嘴臉，笑容堆得滿臉都是：“趙兄弟這話說的，咱家還能跟你計較？不過你這‘胡說八道’，倒是有幾分意思。這樣，契書你先拿著，考慮清楚了再說。”
他把那張紙從托盤上拿起來，塞進趙桓手里，轉身就走。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，眼神陰惻惻的，嘴角還掛著笑。
破屋的門沒關，風裹著雪灌進來。趙桓低頭看手里的契書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凍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，他抹了一把，血在契書上的“曹化淳”三個字旁邊暈開，像一朵暗紅色的花。
他知道李茂這一走，消息一定會傳出去。那句關于軍餉案賬簿缺頁的話，就是他自己遞出去的刀。他想試試水有多深，也想讓朝堂上那些人知道，煤山腳下有個不要命的小太監，手里攥著一點不該知道的東西。
至于后果，趙桓暫時不想去想。反正最差的結果也就是提前十六年上那棵槐樹。
他轉身回到草堆里坐下，把契書揉成一團塞進懷里。破屋子四面漏風，他縮了縮脖子，盯著門口那道漏進來的光，心里盤算著下一步。
李茂走出半里地，拐過煤山山腳，拐進一條巷子。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監緊走幾步湊上來：“師父，那小子的話——”
“閉嘴。”李茂壓低聲音，腳步沒停，“跟東廠那邊說，姓趙的那小子有問題，讓曹公公定奪。”
小太監應了一聲，快步往另一個方向去了。李茂站在巷子里，看著漫天飛雪，摸了摸袖口里藏著的半封密信——那是曹化淳讓他帶給趙桓的，他還沒拿出來。現在他改了主意。
他得先看看，那小太監到底是真知道什么，還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。
當天夜里，乾清宮暖閣里燈火通明。
十七歲的天子朱由檢坐在御案前，臉上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。案上堆著半人高的奏疏，他手里捏著一本戶部送來的賬冊，眉頭擰成了疙瘩。旁邊侍立的大太監王承恩垂手站著，大氣不敢出。
“西北軍餉案的賬冊，戶部說已經呈齊了。”朱由檢把賬冊往案上一摔，“朕怎么越看越不對勁？這里頭的收支數目，從九月開始就沒對上過。”
王承恩剛要接話，門外一個小太監快步進來，跪在地上：“啟稟萬歲爺，東廠那邊送來一條消息，說是凈身房管事李茂在煤山腳下查到點東西。”
朱由檢抬眼：“什么消息？”
“跟軍餉案有關。”小太監低著頭，“說是一個被趕出宮的太監，隨口提了一句戶部郎中許國柱的賬冊缺頁。”
朱由檢手里的朱筆頓住了。他盯著小太監看了幾息，忽然笑了一聲，笑意沒到眼底：“一個煤山腳下的下崗太監，隨口一句話，就能扯上戶部郎中？”
暖閣里靜得只剩炭火噼啪的聲音。
朱由檢放下筆，往后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想了片刻，睜開眼看著王承恩：“去查。那個太監叫什么名字，什么來路，怎么知道賬簿缺頁的事。查清楚了，帶他來見朕。”
王承恩躬身應了一聲，轉身出門。暖閣的門關上的瞬間，朱由檢又拿起那本賬冊，翻到中間某一頁，手指點在第十七頁和第十八頁之間的接縫處——那里有明顯的撕痕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窗外的風把雪吹得打在窗紙上，沙沙作響。
御案上的燈芯跳了一下，燭油順著銅臺淌下來，在底座上凝成一滴琥珀色的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