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龍山的雨已經(jīng)下了三天，寒潭邊的石階上長滿青苔，踩上去又濕又滑。趙無極蹲在潭邊一塊突出的巖石上，雙手按住小腹丹田的位置，十根指頭嵌進皮肉里，指甲邊緣滲出血絲。
他已經(jīng)在潭邊坐了兩個時辰。
七傷拳修煉十年，丹田里積攢的內(nèi)力渾厚如缸中滿水，此刻他要做的，就是把這只缸徹底砸碎。七傷拳講究先傷己再傷敵，十年下來他五臟六腑早已千瘡百孔，可這點代價換來的也不過是江湖上三流水平的戰(zhàn)力。三天前的英雄宴上，鐵骨錚當著三十多位江湖同道的面，把他一腳踹**階，踩著他的右手說：“根骨這么差，練一輩子也是個廢物，不如把秘籍交出來，我鐵掌門還能賞你口飯吃?！?br>趙無極至今記得右頰貼著青磚地時，嘴里那股血和土混在一起的咸腥味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丹田內(nèi)的內(nèi)力猛地朝四肢百骸撞去。這股力量就像一頭關在籠子里十年的野獸，此刻籠門大開，它便瘋了似的撕咬他的經(jīng)脈。趙無極整個人從巖石上彈起來，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樹干上，嘴里噴出一口血。血落在腳邊的青石板上，很快就順著石縫滲進寒潭里，像一條條扭動的紅蛇。
左手揣在懷里的那本秘籍被血跡洇濕了一角。這是他花了三年時間，從一個走江湖的老騙子手里換來的——《九幽玄天錄》。書頁泛黃發(fā)脆，封皮上有半塊干涸的黑印，像是某種封禁符咒。老騙子當時說這秘籍是**至寶，練成后天下無敵，不過需要血祭才能打開封印。趙無極當時嗤之以鼻，覺得是老騙子故弄玄虛多要點錢。如今他走投無路，只能死馬當活馬醫(yī)。
第二波內(nèi)力沖撞比第一波更猛烈。趙無極感覺體內(nèi)有什么東西正在崩裂，像瓷器上蔓延的裂紋，從丹田出發(fā)，沿著脊椎往上爬，一直爬到后腦勺。他的視線開始模糊，耳朵里嗡嗡作響，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銹味。十年七傷拳的內(nèi)力正在從他體內(nèi)抽離，順著經(jīng)脈的裂縫往外溢散，化作一股股溫熱的氣流消失在雨幕里。
潭邊的石子被風吹動，滾進水里發(fā)出噗通一聲。
趙無極咬破舌尖，用疼痛維持清醒，一只手把秘籍按在胸口，另一只手蘸著嘴角的血，在封面上畫了一個圈。他也不知道血祭到底該怎么做，老騙子只含糊說了句“以血為引，以念為鎖”，剩下的全靠猜。血涂上去的瞬間，封面上那塊黑印忽然變得滾燙，像是燒紅的烙鐵貼在皮膚上。趙無極本能地想把書扔掉，手指卻黏在封皮上怎么也甩不開。
那股灼燙感順著指尖鉆進骨頭里，沿著手臂一路往上燒。趙無極能聽到自己骨頭發(fā)出細微的噼啪聲，像是干柴被火烤裂了。他整個人蜷縮在地上，牙關咬得咯吱響，額頭的青筋暴起老高，冷汗混著雨水從兩鬢往下淌。
封印終于裂開了一道縫。
縫隙里透出一股暗沉沉的墨綠色光，照在趙無極臉上，把他的膚色映得像死人一樣青灰。他拼盡最后一點力氣，用顫抖的手指翻開封面。墨綠色的光一瞬間爆開，又猛地縮回去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吞掉了，消失得干干凈凈。
趙無極的心沉了下去。
秘籍缺頁。第一頁只有小半張，第二頁還剩一半，第三頁之后全是空白。他忍著劇痛把整本書翻了一遍，確認只剩下前兩層心法是完整的，后面的內(nèi)容全被撕掉了。與其說這是秘籍，不如說是一本殘缺的目錄。
寒潭的水面蕩開一圈漣漪，一條白影從岸對面的樹林里掠出來，快得像一陣風。趙無極想轉(zhuǎn)頭去看，脖子卻不聽使喚，只能看到那團白色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模糊，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他昏迷前最后一個念頭是：十年努力換來的，就這？
冷。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。
趙無極恢復意識時，感覺整個人像泡在冰窖里，四肢僵硬得抬都抬不起來。他眼皮子動了動，沒睜開，先聽到附近有水流聲，很輕很緩，是寒潭的水。然后聞到一股很淡的香氣，像是某種藥材，又像是女人的頭發(fā)。
他猛地睜開眼睛。
頭頂是一截灰褐色的巖壁，掛著水珠，空氣中潮濕得像能擰出水來。他躺在一個淺洞里，身下墊著一件白色外袍，質(zhì)地柔軟光滑，觸感像絲綢又比絲綢涼。右手邊的石臺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白瓷瓶，瓶口塞著紅布塞子，旁邊還壓著一張紙條。
趙無極撐著石壁坐起來，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似的，每動一下都帶著刺痛。他拿起紙條掃了一眼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墨跡還沒干透：“**丹一枚，三日后服第二顆，想活命到幽谷鎮(zhèn)來找我?！壮料??！?br>白沉香？毒醫(yī)谷的人？
趙無極還記得這個名字。三個月前他在涼州城外的破廟里救過一個被追殺的女子，那女子自稱是毒醫(yī)谷的傳人，被人陷害才落難。他當時沒多想，給了她一件干衣服和半塊餅，第二天人就走了。沒想到會在這里碰上。
他把白瓷瓶打開，倒出一顆碧綠色的藥丸，藥丸表面裹著一層細密的金粉，看起來不像凡品。趙無極猶豫了不到三秒，就把藥丸扔進嘴里吞了下去。藥丸下肚的瞬間，一股暖流從小腹升起，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，那些斷裂的經(jīng)脈就像干涸的河床突然被水泡漲了，又麻又*。
他靠在石壁上喘了口氣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。胸口的血跡已經(jīng)干了，衣服上全是泥土和草屑，袖口還沾著幾片枯葉。他左右看了看，那本《九幽玄天錄》就放在左手邊的地面上，封皮上的黑印已經(jīng)徹底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暗紅色的掌印，是他自己按上去的。
趙無極撿起秘籍，重新翻了翻。前兩層心法的文字還在，第三頁開始確實全是空白，但空白頁的邊緣有些不規(guī)則的齒痕，說明是被撕掉的，不是沒印上。撕得很用力，連紙纖維都扯斷了，不像原主人故意為之，更像是有人從他手里搶走后半本時撕爛的。
他合上書，朝洞外看了一眼。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，天色灰蒙蒙的，寒潭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。岸邊他昏倒的地方還有一灘血跡，血跡旁邊立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，石頭上壓著一根銀白色的發(fā)釵。
那不是他的東西。
趙無極掙扎著站起來，扶著石壁一步步挪到洞口。寒潭四周的樹林靜悄悄的，連鳥叫聲都沒有。他彎腰撿起那根發(fā)釵，釵身上刻著兩個字——劍宗。
柳清影。
他還沒來得及多想，寒潭的水忽然劇烈地翻涌起來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底下掙扎。水面先是冒出一串氣泡，然后整片潭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結(jié)冰。冰層從水底往上蔓延，咔嚓咔嚓的聲音越來越密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，整片寒潭的水面就完全封凍了。
冰面上浮現(xiàn)出一個巨大的黑**案，像是一朵盛開的蓮花，又像是一只張開的眼睛。
趙無極握著那根發(fā)釵，站在洞口沒動。他的右手虎口還在流血，一滴一滴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，發(fā)出輕微的啪嗒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