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的茶涼透了。
張文武盯著那份轉讓協議,看了足足十分鐘。乙方那一欄,他的名字已經簽下——筆跡有點抖,是簽之前手就抖,不是簽的時候。
"張總。"對面坐著的年輕人把鋼筆收進包里,語氣比簽之前松快了幾分,"交接清單回頭發你郵箱,到時候法務對一下就行。"
交接清單。張文武想起十八年前注冊這家公司,租的第一間辦公室,月租八百,他還嫌貴。如今整套產線、兩個車間、三**紙全給了人家,換來的錢,不夠付一套房的首付。對面這位連"恭喜"都省了,直接說交接——事已經定死了,說漂亮話是浪費。
他沒說話,端起涼茶喝了一口。茶苦,他咂了咂嘴,放下杯子起身。
年輕人沒攔他,在他背后補了一句:"張總,賬上的錢三天內到。"
張文武沒回頭。
身后傳來公文包拉鏈拉上的聲音,然后是腳步聲,會議室的門開又合上——年輕人也走了,大概是覺得這一單已經落定,剩下的交給法務就行,不必再坐下喝茶。
張文武在會議室門口站了一會兒,看了一眼那扇門。協議、公章、那張寫著**價的紙,都留在了那間屋里。他這十八年的廠,從今天起,歸了別人。
他下樓,在小區門口站了站,然后一步一步走回自己家。三樓的陽臺,前年女兒挑的瓷磚,淺灰色。他靠在欄桿上,摸出煙盒,還剩四根。
對面樓的空調外機嗡嗡轉,把樓下的油煙味往上吹。張文武抽出一根點上,吸了一口,煙灰落在瓷磚上,沒去踩。
四十六歲。
他算過自己這輩子干成過幾件事。上大學,算半件;進國企,算半件;下海辦廠,算半件;把廠從三個人做到四十號人,算半件。每件都差一腳——不是差一步,是差臨門那一腳。球滾到門口,就是踢不進去。
前幾天女兒打電話,問他要不要去學校看看。他說廠里忙,走不開。其實不是忙,是怕——怕女兒看見他這副樣子,一個被壓價**、連價都沒還的老板,她爸。
陽臺瓷磚涼,涼氣順著鞋底往上爬。他把最后一口煙抽完,煙頭摁滅在欄桿上,掏出手機,給老婆發了條消息:今晚回嗎?
李秀敏上夜班,回得慢。過了十幾分鐘,回來倆字:吃沒?
他回:吃了。其實沒吃。
夫妻二十年,消息從來就這十幾二十個字。廠子沒了這件事,他沒寫。寫了她也沒辦法。
手機傳來有新的短消息的提示,屏幕剛亮,一條通知彈出來。沒標題,就一行字:
"全球專利與知識產權共同持有權已生效。初始資金:3億龍國幣,已到賬。"
張文武盯著這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劃,以為是哪個App的推送廣告。又看了一遍,還是這行字。他退出通知欄,手機銀行就在第一屏,鬼使神差的點進去。余額那里,一長串零。
他數了一遍,又數了一遍。
個、十、百、千、萬、十萬、百萬、千萬……億。
三億。
張文武蹲了下來,蹲在陽臺上,把手機屏幕對著自己又看了一遍。樓下的油煙味還在往上飄,空調外機還在嗡嗡響,他蹲在那里,腿有點發軟——不是因為那三個億,是通知欄下面還有一行小字:
"注:僅限本人實施,不得授權第三方。"
不得授權。
他心里那口剛提起來的氣,又泄了一半。三億,全人類的專利都在他名下,可他不能用別人。他一個人,能干什么?
他蹲了一會兒,站起來,又點了一根煙。這根煙抽得很慢。他在想一件事:系統沒說有任務,沒說有獎勵,什么都沒說。就這么把鑰匙塞給他,然后消失了。
三億是鑰匙,可鑰匙得**鎖里,才叫鑰匙。
張文武站在陽臺上,把煙抽完,轉身進屋。他沒回老婆那條消息,也沒管什么交接清單。他坐到電腦前,一頁一頁翻那個目錄——他腦子里真有那么一個目錄,像他當年拆過的每一臺機器:拆開是零件,拼起來是機器。
目錄第一頁,掛著"綠維達"名下顯卡架構的專利清單。
張文武不玩游戲,對顯卡的認識,還停留在十年前幫廠里配電腦,被賣電腦的忽悠多花兩百塊買了個"獨立顯卡"。但他看得懂圖紙。他這輩子拆過的東西太多了:進口**T機的貼片頭、國產舊銑床的絲杠、報廢注塑機的加熱圈——每一臺都在車間里、油污鐵屑里拆過。圖紙到他手里,他先看的是哪顆螺絲會松,哪根線會斷,哪塊板子會在第幾萬次動作后裂開。
他看綠維達那張架構圖,看法跟別人不一樣。別人盯參數,他盯工序:這東西,要用什么設備裝出來,要多少道工序,哪道工序最容易出岔子。
他在目錄里翻了很久,翻到深夜。
凌晨兩點,窗外的空調外機早停了,油煙味也散了。整條街睡過去,就他這根煙還亮著。
他想起女兒那次打電話。電話那頭有食堂的碗筷聲,她應該是剛吃完飯往回走,問他:爸,你來學校看看吧。他說忙,走不開。她沒再勸,只說那我掛了,爸你早點睡。
是早點睡。他當時只當一句客氣話,現在站在凌晨兩點半的陽臺上,才咂出那三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——女兒不是想讓他去看校園,是想讓他去露個臉,讓那些讀研的同學知道,她爸不是她嘴里那個"做小生意的"。
張文武在通訊錄里找到"思齊",打了幾個字,又**。又打了幾個字:忙過這陣就去。
這話他自己都不信。廠都沒了,忙什么?
他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半天,最后發出去的是一句:
"思齊,爸把你學費的事安排好了。別的不用操心。別熬夜。"
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,沒等回復,又把目錄點開,翻回第一頁,盯著綠維達那張架構圖。
圖紙這東西,他看了一輩子。以前在廠里,圖紙甲方給,工藝上頭定,他夾在中間,負責把別人的想法變成別人的貨。哪道工序不順,他半夜改治具,改到天快亮,改完了,東西照樣歸別人。
這一回不一樣了。圖紙在他腦子里,專利在他名下,錢躺在他賬上。沒人給他派活,也沒人等著驗收——他欠的賬,只有自己那張清單。
他盯著架構圖看了很久,久到煙又燒到了手指。
燙的那一下,他反而想明白了。自己造東西這念頭,他其實壓了大半輩子——每次都是差一腳,每次都是那句"再想想""先穩一穩",然后就再也沒輪到過他。今晚沒人讓他想,也沒人讓他穩。
張文武把煙頭摁滅,轉身回屋前,在陽臺欄桿上又站了一會兒。
他這一輩子,干什么都是等別人把門開好。這一回,門得他自己造。造不造得成,另說——先把門框立起來。
他沒有再說那句話。有些話,說給自己聽一遍就夠了,喊出來反而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