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凌于山河萬里,一生自由隨風起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燭火灼灼,紅蠟燃著細碎的燈花,暖紅的光暈漫滿整間喜房。
晏清沅一身正紅喜袍,端正坐在雕工精致的拔步床上。
指尖攥著衣料細膩的繡紋,周身是濃重又朦朧的喜**。
一只修長干凈,骨節清晰的手緩緩遞來一杯合巹酒,湊到她唇邊。
她下意識抬眼,可無論如何凝神,眼前都蒙著一層厚重的霧。
身前人身著同色喜袍,身姿挺拔如松,輪廓清晰利落。
唯獨眉眼模糊一片,任憑她怎么認真,都看不真切半分模樣。
心緒微亂,她仰頭飲得急促,清冽的酒液劃過喉間,余下一絲綿長的澀意。
一滴酒漬沒入唇角,順著細膩的肌膚緩緩滑落。
下一秒,微涼的指尖輕輕覆上她的唇角,動作溫柔得近乎繾綣,細細擦去了那點濕痕。
溫熱的氣息驟然俯身籠罩下來,輕柔的吻落上她的唇,帶著淡淡的酒香。
低沉繾綣的男聲貼著耳畔響起,溫柔又蠱惑。
“滿滿,好乖。”
“嗡”的一聲。
晏清沅驟然睜眼,猛地從混沌的夢境中掙脫過來,胸口微微起伏。
殘存的暖意與朦朧的觸感還滯留在唇瓣上,久久不散。
她抬手按在發脹的額角,輕輕揉按了兩下,指尖帶著剛睡醒的微涼。
又是每月十五。
側頭看向床頭的電子屏,熒光淺淺,堪堪跳出六點出頭的數字。
比上個月醒得晚了些。
也難怪,今夜的夢境格外真切,比起以往零碎模糊的畫面,多了太多細膩鮮活的細節。
連對方指尖的溫度和說話的語調都清晰得仿若真實發生過。
再無睡意。
晏清沅掀被起身,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,緩步走向落地窗前。
智能窗簾感應到人影靠近,緩緩向兩側滑開。
窗外是整片靜謐的竹林,晨霧薄薄地覆在枝葉間,朦朧縹緲。
熹微的晨光穿透薄霧,碎成縷縷金芒,零星灑落在青翠的竹葉上。
風過林梢,帶起細碎的簌簌聲響。
天色沉淡,算不上明朗。
她靜靜望著窗外朦朧的景致,微微闔上眼眸,心緒沉沉。
從十八歲成年那日起,每逢月中十五,她必會墜入這場循環往復的大婚夢境,從未缺席。
最初,只零星夢見十里紅妝,鳳冠霞帔,是她身著喜服緩步出嫁的模樣。
后來,夢境推進到高堂對拜,紅綢相牽。
而今年,夢境的畫面已然走到了洞房花燭,一幕幕循序漸進。
像是有人在冥冥之中,緩慢推著這場未完的婚事,一步步****。
晏清沅收回紛亂的思緒,單手背于身后,另一只手垂在腹前。
指尖下意識起落掐算著命理卦象。
指尖的動作本是行云流水,可忽然之間,指訣猛地一頓,動作徹底僵在半空。
她倏然睜眼,漆黑的眼眸望向窗外茫茫竹林,眸色微動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與凝重。
短暫的滯澀過后,指尖的動作再度繼續,起落輾轉,重新細細推演著剛剛的玄機。
良久,她緩緩收回手,斂去眼底所有心緒,身姿微轉,抬手推開了緊閉的臥室門。
晨霧還未散盡,廊下風涼,帶著山間草木**的清氣。
阿伍立在臥室門外,身姿挺拔,神色沉穩恭謹。
他身側蹲坐著一只溫順的伯恩山犬,通體毛發蓬松柔軟,黑棕白三色分明。
安靜端正,不吵不鬧,一雙黑亮的眸子靜靜望著前方。
“小姐,山中有人闖入。”
他聲音壓得很低,分寸拿捏得恰好,不擾山間清凈,也不擾屋內安寧。
晏清沅聞聲緩步走出,神色淡然,不見半分慌亂。
她垂眸抬手,指尖輕輕撫過伯恩山犬柔軟的頭頂,動作慵懶又溫和。
“帶著三七去山里轉一圈吧。”
她語調輕淺,漫不經心叮囑。
“安分些,別沖撞了今日上山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阿伍垂首應聲,態度恭謹利落。
他心里清楚,今日是月中十五。
是京城晏家每月固定上山探望小姐的日子,多年來從無更改。
目送阿伍帶著三七轉身離去,晏清沅抬步走向不遠處的茶室。
茶室窗扉敞開,山風穿堂而過,攜著窗外竹林的淺淡涼意。
她取過茶餅,溫壺注水,動作從容舒緩,慢條斯理泡了一壺普洱。
沸水入壺,茶香裊裊騰起,醇厚的茶氣漫開,沖淡了山間晨間的薄霧清冷。
她端起白瓷茶杯,淺淺抿了一口,溫熱茶湯入喉,余味綿長。
此地是南城近郊云麓村的鳳棲山,清幽僻靜,遠離塵囂。
自三歲那年起,她便長居于此。
世人皆知,她是京城頂級世家晏家最小的掌上嬌。
是晏決明唯一的小女兒,生來尊貴,本該坐擁萬千寵愛,安穩居于京城繁華中心。
可偏偏天命難測,三歲那年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熱,險些奪走她的性命。
彼時晏家傾盡人脈財力,遍尋天下名醫,湯藥、偏方、針灸盡數試過,卻全都束手無策。
她持續高熱不退,小小身子滾燙虛弱,整日昏沉不醒,眼看便要熬不住。
就在晏家上下絕望之際,隱居南城多年,從不問世事的玄同道長。
竟主動登門,只身遠赴京城。
道長一身素色道袍,仙骨清寒,只為她一人而來。
那日,玄同道長伸手接過奄奄一息的小丫頭,方才抱入懷中,她經久不退的高熱,竟奇跡般緩緩褪去。
可詭異的是,只要旁人一碰,或是被晏家人接回懷中,她體溫便會驟然飆升,反復高熱,性命垂危。
數次反復,所有人都懂了,這孩子,留不得京城。
記憶里模糊的片段翻涌上來,晏清沅依稀記得年幼抽泣的模樣。
小小的身子縮在道長懷里,怯生生不敢睜眼。
彼時玄同道長垂眸望著懷中人,素來淡然無波的烏黑瞳孔,驟然沉沉黯淡了一瞬。
似含無盡無奈與悵然,輕聲嘆出一句。
“本是天家人,何苦凡塵走一遭。”
一旁的晏決明渾身僵住。
他是晏家掌權人,沉穩半生,歷經無數風浪,早已心性堅韌。
可聽見這話的瞬間,指尖死死攥著女兒小小的衣角,指節泛白,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。
他聽懂了。
道長言下之意,一語道破天機。
這孩子命格特殊,本就不屬于凡塵俗世。
若強行留在晏家,留在京城,根本活不大,注定夭折。
萬般不舍,萬般痛心,卻皆是徒勞。
為保女兒性命,晏決明只能強忍剜心不舍,含淚將三歲的**交到了玄同道長手中。
臨別之時,玄同道長望著滿目悲戚的晏家人,留下一句承諾,定下了往后數年的牽絆。
“我會帶她到南城云麓村鳳棲山靜養。待她十歲之后,每月十五,你們可上山探望。”
那日京城天色陰沉,長風蕭瑟。
晏決明立在原地,目送道長抱著年幼的女兒漸行漸遠,身影一點點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直到再也看不見那道小小的身影,素來鐵血冷面,從不輕易落淚的晏家家主。
終是克制不住,一滴滾燙的熱淚,悄然砸落衣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