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沒死？”
姜令姝的手指在身下摸了一把，綢緞面子，絲線紋路硌著指腹。
她睜眼，滿屋子的紅。
帳幔紅的，喜燭紅的，綢帶從房梁上垂了兩圈，也是紅的。
安神香堵著鼻腔，她偏頭打了個噴嚏。
記憶跟著這個噴嚏涌進來。
社畜姜令姝，連軸轉七十二小時，趴在工位上再沒起來。
再睜眼穿成了同名同姓的孤女，爹娘早亡，被叔伯賣給牙婆，還沒緩過勁又被當朝首輔的母親花八十兩銀子買進了府。
給首輔裴閻沖喜。
成了這裴府的第九房小妾。
她掐了一下手腕，疼。
又掐了一下，還疼。
“活的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，嘴角往上翹了翹，“活著就好。就算是個沖喜的擺設，也比化成灰強。”
門外響起腳步。
“九姨娘？醒了沒有？”
一個穿青布衫子的丫鬟推門進來，身后跟著個年紀不小的喜娘，手里端著紅漆盤，花生桂圓紅棗蓮子堆得冒了尖。
丫鬟把銅盆擱到架子上快步過來，“九姨娘可算醒了，奴婢在外頭守了一早上，還當您……”
話到嘴邊咽了回去。
“當我嚇死了？”
丫鬟耳根紅了一片，往后縮了半步，“奴婢沒那個意思……”
喜娘把漆盤擱在床頭小幾上，拉過姜令姝的手翻了翻掌心，按了按脈門，上下打量了一圈。
“底子好，氣色撐得住。”
喜娘拍了拍她手背，“昨兒拜堂，老太君拿著您的八字帖子念了三聲****，說您是旺宅的命格。”
“我旺什么宅？”
姜令姝從盤子里捏了顆桂圓剝著，“昨晚蓋著蓋頭從頭拜到尾，連嫁的人什么模樣都沒瞧見。”
丫鬟小聲開了口，“九姨娘，大人昨晚沒來拜堂。堂上坐著的……是一只大公雞。”
姜令姝剝桂圓的手停了。
“公雞？”
“嗯。大人忙于朝務，這幾年納的妾室，都是跟公雞拜的堂。府里頭已經習慣了。”
姜令姝盯著手里剝了一半的桂圓看了兩息。
“……行吧，雞也算數。好歹說明府里不缺家禽。”
丫鬟沒撐住，嘴角彎了一下，拿袖子擋了。
喜娘橫了她一眼，壓低嗓門沖姜令姝接了話。
“九姨娘別往心里去。大人雖不常到內院，可吃穿用度一應不缺，老太君管著呢。”
“那前頭八位姐姐？也都是跟雞拜堂進來的？”
“都是。”
喜娘嘆了口氣，“大姨娘進門最早，算下來都七年了。”
“七年都沒動靜？”
喜娘手指絞著帕子，“老太君每月初一十五去護國寺上香，膝蓋都跪出了繭子。""前陣子發了好大一場火，說再沒個動靜，她就去菩薩面前長跪不起了。”
丫鬟又忍不住插嘴，“二姨娘有回親手做了桂花糕給大人送去，大人看了一眼，讓人整盤端出去倒了。""二姨娘回院里關上門，砸了一整套茶具。”
“大姨娘呢？大姨娘也去討過好？”
“大姨娘穩重，從不往大人跟前湊。不過……”丫鬟想了想，“大姨娘管著中饋，每月的賬本要遞到書房去。”
“有回賬本里頭夾了一片干桂花，也不曉得是誰放的。大人批完賬本退回來，干桂花不在里頭了。”
“八位姐姐就沒一個得過大人正眼？”
“四姨娘。”
喜娘接了一嘴，“四姨娘以前是……”
話說了半截，拿手背蹭了蹭嘴，咽了回去。
“總之，大人對四姨娘跟旁人不太一樣。但也就是不太一樣，多余的……也沒有。”
姜令姝把桂圓塞進嘴里嚼著，正琢磨這位首輔到底什么脾性，腦子里忽然“叮”地一響。
只有她聽得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