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到離婚證的時候，曹陽還在想，中午那半鍋米飯夠不夠兩個人吃。

走**階，被九月的太陽一曬，他才反應過來。

以后不用做兩個人的飯了。

林靜站在路邊，把證件裝進包里。她今天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，是去年換工作時買的，領口熨得很平。

曹陽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
T恤洗得發白，褲兜鼓著，里面塞著手機、鑰匙，還有剛才窗口工作人員遞還的幾張材料。

結婚八年，他們沒有孩子。

前幾年忙工作、攢首付，后來曹陽父親生病，家里的積蓄花出去，又借了錢。等老人身體穩定，兩個人終于能喘口氣，生孩子的事卻誰也不再提了。

今天填材料時，涉及子女的那一欄，他們直接空了過去。

沒有撫養權要爭，沒有探望時間要商量。

房子已經賣掉，錢也分清了。

八年的日子，最后只剩幾件還沒搬走的行李。

“東西我周六過去拿。”林靜說。

“行。”

“陽臺那幾盆花，你要是不想養，就送給樓下張阿姨。”

“行。”

林靜看了他一眼。

曹陽嘴唇動了動，突然意識到，自己又在這樣說話了。

她安排，他點頭。

以前是周末買什么、過年去誰家、熱水器什么時候找人來修。后來變成房子什么時候賣、協議有沒有問題、周一能不能去辦手續。

他總覺得這些事說一句“行”就夠了。

“梔子這兩天長新葉子了。”他補了一句。

林靜捏著包帶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記得澆水。”

“嗯。”

路邊一輛網約車亮起雙閃。

她看了眼車牌，又轉過身。

“曹陽，工作的事，你別太著急。”

曹陽下意識站直了一點。

四個月前，他還是一家建材公司的區域主管，手底下管著七八個人。收入不算高，至少房貸、生活費都能按時交上。

后來公司撤了本地分部。

被通知走人的那天下午，他在地下**坐到七點半，回家時順路買了林靜愛吃的鹵菜。

她問怎么回來得這么早。

他說，今天沒應酬。

之后二十三天，他照常起床，照常拎包出門。

只是目的地從公司變成了商場、圖書館，有時候就在路邊停車位上待一上午。

**軟件上的消息已讀不回，車里的礦泉水曬得溫熱。他一天看十幾次***余額，回家卻還在說公司最近忙。

直到林靜碰見他以前的同事。

那天晚上，她把飯菜放在桌上，沒有動筷子。

“你失業了？”

曹陽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正在找。”

“多久了？”

“沒多久。”

“曹陽。”

他記得自己當時突然煩躁起來。

“告訴你有什么用？多一個人著急？”

林靜看著他，很久沒說話。

后來她問：

“那我要等到什么時候才能知道？找到下一份工作，你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？”

他答不上來。

接下來幾個月，他們又爭過幾次。林靜問他投了哪些公司，他覺得她在催；她說幫忙問問朋友，他覺得丟人；到了后來，她不問了，他又覺得她不關心。

有一次林靜說，她甚至不知道該怎么跟他說話。

曹陽當時很不服氣。

直到今天，他才隱約明白，她這句話也許不是氣話。

“下午還有個面試。”他說。

林靜點點頭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她拉開車門，把包放進去。

曹陽往前邁了半步。

林靜回頭，像是在等他再說點什么。

他想起很多話。

想說當時瞞著她，是怕她擔心，也怕她看不起自己。想說最近把抽油煙機拆開洗了，原來聲音那么大，是里面有個零件松了。

最后他說：“到了發個消息。”

林靜輕輕點了下頭。

車門關上。

曹陽站在路邊，看著車尾拐過路口，才把手里的證件收起來。

手機恰好震了一下。

他趕緊低頭。

不是林靜。

是**軟件發來的通知。

“曹先生**，很抱歉，您應聘的崗位已暫停**，原定今日十五點的面試取消。如有其他適合崗位，我們將再與您聯系。”

曹陽盯著屏幕，拇指懸在輸入框上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回復：

“好的，謝謝。”

***

出租屋在一條老街后面，月租一千二。

原來的房子賣掉，扣完貸款，曹陽分到的錢還清了父親治病時留下的債，剩下的這些日子也花得差不多了。

房東上午發來消息，提醒他后天交房租。

曹陽在樓下看了一眼***余額。

二千一百七十三塊六。

微信里還有八十多。

他算了算，先關掉銀行軟件，又把原本準備點開的外賣頁面關了。

巷口有家面館。

玻璃門上貼著價目表，牛肉面二十二，肉絲面十六，陽春面十塊。

曹陽推門進去。

“老板，陽春面，大碗。”

“大碗十二。”

“行。”

店里剛過飯點，沒什么人。

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女人，旁邊放著帆布袋，桌上攤了幾張紙。曹陽經過時，她忽然抬起頭。

“曹陽？”

他停下來。

女人穿著米色針織短袖，頭發挽在腦后，鼻尖有點細汗。那張臉比記憶里清瘦些，笑起來的樣子倒沒變。

“許知夏？”

“還真是你。”她把桌上的紙收了收，“剛看背影覺得像，又怕認錯。”

許知夏以前是他們公司的財務，三年前離職。

曹陽對她印象不錯。

報銷有問題，她能追著他核對三天；少報了一筆停車費，她也會專門發消息提醒他補上。

“坐這兒吧。”她說，“你在附近上班？”

“住附近。”

曹陽坐到她對面。

“你呢？”

“面試。上午一家，下午一家，找個地方歇會兒。”

她把那幾張紙疊齊，曹陽看見上面的證件照和“個人簡歷”四個字。

“之前那家公司不做了？”

“老板讓大家共渡難關，我陪他渡了兩個月，發現他換車了。”

曹陽愣了愣，沒忍住笑。

“工資拿回來了嗎？”

“拿了。我每天去他辦公室坐半小時，比上班打卡還準時。”

“你是能干出來。”

“當然，少我一分都不行。”

老板把牛肉面放到她面前。

許知夏抽出筷子，順口問：“你還在原來那家公司？”

曹陽拿起水壺，給自己倒了杯水。

“不在了。分部撤了。”

這次他說得很干脆。

說完，自己都有點不習慣。

許知夏點點頭：“難怪。”

“什么難怪？”

“你剛進來的表情，跟我上午面完試差不多。”

“有那么明顯？”

“一點點。”

曹陽笑了聲。

“那你下午那家叫什么？我那個剛取消了。”

兩個人對了公司名字，發現不是同一家。

許知夏松了口氣：“幸好，我還花十二塊打印了彩色簡歷。”

“財務崗不看這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頭拌面，“可總得準備得像樣點。”

曹陽看了一眼她放在椅子上的文件夾。

邊角平整，里面幾份簡歷整整齊齊。

他早晨出門前，也檢查過自己的簡歷，還特意把穿了兩年的皮鞋擦了一遍。后來想到要去辦離婚，又把鞋換了。

他不太說得清當時為什么要換。

好像穿得太鄭重，會顯得自己很期待這一天。

陽春面端上來，蔥花浮在湯面上。

許知夏沒有多看，繼續說上午的面試。

對方招財務，要求兼行政、人事，最好還能拍視頻運營公司的賬號。

曹陽問：“開多少？”

“五千。”

“那應該再配個司機崗位，免得你閑著。”

許知夏差點笑嗆，拿紙巾掩住嘴。

曹陽也笑了。

熱湯下肚，他緊繃了一上午的肩膀，慢慢松下來。

吃完時，許知夏低頭看時間。

曹陽起身去柜臺。

“靠窗，兩碗一起。”

“三十四。”

許知夏聽見，拎起包走過來：“別，我自己來。”

“下回你請。”

“你現在也沒上班——”

“二十二塊錢，許會計。”

曹陽已經打開付款碼。

“別在這兒跟我對賬了。”

許知夏看了他一眼，收起手機。

“行，記著了。等我找到工作，請你吃頓好的。”

“不用等找到工作，哪天有空吃個飯就行。”

收款提示響了。

“微信收款，三十四元。”

緊接著，曹陽耳邊響起另一個聲音。

檢測到有效互動。

他抬起頭。

老板正往收銀臺抽屜里放零錢，許知夏低頭整理著帆布袋。

對象已知情接受本次消費。

初始綁定條件滿足。

曹陽臉上的笑停住了。

“怎么了？”許知夏問。

“你聽見什么聲音沒有？”

“收款？”

話音未落，一塊半透明的光幕突然出現在他眼前。

曹陽猛地后退，后腰撞上柜臺。

“當心。”

許知夏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

她的手從光幕中穿了過去。

余生戀愛系統綁定成功。

宿主：曹陽。

年齡：38歲。

婚姻狀態：離異。

系統等級：Lv.1。

曹陽僵在原地。

風扇在頭頂吱呀作響，后廚傳來水龍頭沖洗鐵鍋的聲音。門外有人按著電動車喇叭喊讓一讓。

他掐了一下虎口。

疼。

光幕還在。

許知夏皺起眉：“你臉色不太好，是不是低血糖？”

“沒事。”

曹陽扶著柜臺，努力把視線從光幕上挪開。

“昨晚沒睡好，剛才有點暈。”

“要不坐會兒？”

“我家就在后面，回去躺一下就行。你快去，別遲到。”

許知夏猶豫一下，從包里翻出一顆糖，放到他手里。

“那你到家說一聲。”

曹陽低頭看著那顆橘子糖。

“好。”

她走出門，過了玻璃窗，又朝他擺擺手。

曹陽站了一會兒，重新看向眼前。

文字變了。

已建立關系檔案。

姓名：許知夏。

關系階段：初識。

當前返現倍率：2倍。

本次總支出：34元。

有效支出：22元。

應返現金額：44元。

曹陽的呼吸放輕。

手機震動。

銀行短信彈了出來。

“您尾號6018的儲蓄卡賬戶收入***44.00元，活期余額***2217.60元。”

他看了一遍。

然后退出短信，打開銀行軟件。

密碼輸錯了。

第二次才輸對。

余額二千二百一十七塊六。

交易明細里，確實多了一筆四十四元的入賬。

曹陽退出頁面，重新刷新。

數字沒變。

他終于抬頭，死死盯住那塊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光幕。

返現已到賬。

有效消費須由宿主以自有資金承擔，并由對象知情接受、實際受益。

當前每日有效支出額度：300元。

關系提升，可解鎖更高返現倍率。

新手啟動金：3000元。是否領取？

三千。

曹陽喉結動了一下。

早晨，他還在盤算交完房租以后，這個月能撐到哪一天。

“領取。”

手機再次震動。

收入三千元。

余額五千二百一十七塊六。

“哥們兒。”

老板抱著一摞碗站在旁邊，看了他半天。

“你還有事？”

曹陽回過神，往旁邊讓了讓。

“沒……有。”

他抬頭看向墻上的價目表。

“加個煎蛋。”

老板看了眼他已經吃空的碗。

“單吃？”

“嗯。”

重新坐回窗邊，曹陽把那顆橘子糖放在桌上，又打開銀行軟件。

他先給房東轉去一千二百元。

不到半分鐘，對方回了兩個字。

“收到。”

曹陽盯著回復，胸口那股提著的氣，終于慢慢落下去。

是真的。

能到賬，能花出去。

手機又亮了一下。

許知夏發來消息：

“到公司樓下了。你到家沒？”

曹陽回復：“馬上，剛坐著緩了一會兒，已經沒事了。面試加油。”

發完，他看向系統上的那一行字。

關系提升，可解鎖更高返現倍率。

他今年三十八歲。

失業四個月。

離婚不到三個小時。

忽然，一個念頭從滿腦子的驚疑里冒了出來。

談戀愛……

該怎么談來著？

煎蛋端上桌，邊緣焦黃，蛋黃還留著一點軟心。

曹陽拿起筷子，一口就咬了一半。

好吃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