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蓋頭沉得像一塊浸了水的布，壓得林晚后頸發酸。她眨了眨眼，視線里只有一片暗紅，以及自己膝蓋底下磨得發亮的青磚縫。
腦仁里嗡嗡作響，像剛被人從高處摔下來。她記得自己最后握著的，是一卷還熱乎的尸檢報告，濱江刑偵支隊的走廊燈慘白一片。再睜眼，滿屋子都是蠟燭燃燒的油脂氣，混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藥苦味，直往喉嚨里鉆。
她緩緩攥了攥手指，指尖碰到粗糙的裙料，袖口繡著纏枝蓮紋，線頭扎手。這具身體十七歲，瘦得腕骨凸起。
門外的喜樂聲正散場，有人壓著嗓子喊了一句“禮成，送入洞房”，緊接著門軸一響，重重的腳步聲進來了。一個蒼老的女聲先開口，聲音平淡無波：“請王爺用藥。”
林晚從蓋頭下沿看出去，一雙玄色云紋靴停在她面前三步遠，沒動。另一雙布鞋端著托盤繞過去，藥碗擱在桌面的聲音很輕，瓷底磕在木頭上，悶悶一聲。
“玉簪，伺候少爺洗漱。”那老嬤嬤又吩咐了一聲，腳步聲往門口退。門被帶上的時候，林晚聽見門外有個小姑娘哭過的鼻音，被一雙手死死捂著。
屋里安靜下來。蠟燭爆了一下燈花。
林晚數著自己的呼吸，一、二、三、四。在尸檢臺邊站了幾年，她對一種味道有近乎本能的敏感，血腥、尸堿、**酸，還是毒物。那碗藥端進來滿屋散開的苦味里，她聞到一絲極細的甜，像杏仁壞掉之后的那種膩。這個味道在解剖臺上出現過太多次，她不用抬頭也知道，那碗所謂的補藥里摻了東西。
蓋頭外傳來一聲輕咳，虛得氣若游絲。緊接著她聽見蕭景珩開口，聲音沙啞低緩：“下去吧，不必候著。”
屋里再沒有別的動靜。過了很久，久到燭火又跳了兩下，那只藥碗被輕輕端起來，瓷壁磕在碗沿上，發出細微的響。
“誰給你的膽子，蓋頭不掀就敢坐著？”蕭景珩的嗓音還是低，卻沒了剛才的虛浮，“林家是這么教姑娘規矩的？”
林晚手指收緊，指節發白，一陣刺痛反而讓她的心定了下來。她頂著那片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暗紅，聲音干澀卻壓得很穩：“王爺這碗藥，喝了多久了？”
“……”
屋里的空氣凝了一瞬。
林晚感覺到那道視線隔著蓋頭釘在她身上，像一把沒出鞘的刀，貼著脖頸蹭過去。“你管本王喝什么藥？”蕭景珩的尾音微微揚起，帶著一點好奇，好奇底下是磨過刃的冷意，“一個鄉下來的沖喜妾室，認得藥？”
她扯下蓋頭的動作又快又利落，紅綢落地時帶起的風撲滅了一截燭火。她直直看向桌邊那個斜倚著的人。
蕭景珩一身大紅喜服，襯得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。可那雙眼睛一點也不像病入膏肓的人，太清醒、太沉靜，像一口結了薄冰的深井，把她整個人倒映進去，一寸一寸地量。他手里端著那只藥碗，碗沿抵了下唇，卻沒有喝。
林晚的視線從他臉上移到碗里，深褐色的藥湯微微晃動。“藥渣里加了紫石英和桃仁，按理是溫補的方子，蓋得住底味。”她一字一頓，“但那股甜味蓋不住。是苦杏仁的味，混在里頭至少有三錢的量。”
她頓了頓，盯著他的眼睛：“苦杏仁煮出來是苦的，不該有那股膩甜。這碗藥要是天天照這個方子喝，不出半年，人就該發紺喘不上氣，夜里睡著睡著就沒了。”
話一出口，屋里的燭火又爆了一記燈花。蕭景珩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緩緩把藥碗放回桌上，動作很輕，碗底轉了個半圈，磕出一聲脆響。那聲響像是一個信號，他整個人從倚著的姿勢坐直了一點，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下去，從眉梢到下巴，像在重新估一件貨物的價碼。良久，他開口：“你是誰？”
“王爺買來沖喜的人。”林晚照實說。
“我問的是，一個窮鄉僻壤賣進來的孤女，憑什么聞得出來。”蕭景珩的嘴角沒有動，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從胸腔里碾出來，“連太醫院開的方子都敢說三道四。你背后的人，讓你來演這場戲？”
林晚的后背抵住了床柱，她知道自己不能退。法醫的直覺告訴她，眼前這個病入膏肓的男人，第一句話問的是“誰指使你”，第二句話就會問“你還能看見什么”。他眼里的問題從頭到尾只有一樁：她還知道多少。藥有沒有毒，他早就不放在心上了，他要把她的底細連根拔起來。
“我背后沒有人。”她說，“我就是那個要陪葬的人。王爺要是今晚死在這張床上，我不出三炷香就會被拖出去，灌一碗同樣的藥，然后記一個‘殉節’的名頭。”
蕭景珩沒有打斷她。他望著她，眼前的這個姑娘瘦得脫相，顴骨上還帶著黃氣，下巴尖得能戳破紙，可那雙眼睛出奇的穩，穩得不像十七歲的人。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很久，最后落在她腕上。
舊疤。
林晚的袖口在方才那場動作里滑落了一截，露出小臂內側兩道淡白色的舊痕，從腕彎一直爬到肘彎下面，并行排著，像有人用鈍刀劃出來的。蕭景珩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，停住了。他的眼神變了一瞬，極快，像水面下有什么東西翻上來又沉下去。
然后他移開視線，端起藥碗，走向窗邊半開的縫。藥汁倒進窗外的花壇里，冒著白氣，在夜里散得無聲無息。他將空碗放回桌上，回身看她，語氣恢復了那種不帶情緒的淡漠：“你今晚就搬到芷蘭苑去。沒有本王的吩咐，不許出院子半步。”
“那……圓房的事？”
“你當本王和一個能聞出砒霜味的女人同床，能睡著？”蕭景珩看她一眼，“三天后府里要過問，本王自會交代。你只需記住，這條命暫時是本王留著有用，還沒輪到讓你死。”
他走到門邊，手搭在門上，忽然頓住，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：“本王不碰的東西，也不許旁人碰。記住了。”
門外傳來他壓不住的一陣咳嗽聲，腳步聲漸遠。林晚坐在滿床的紅綢里，這時候才發現自己滿手心的汗。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，那道疤她穿來之前就有，她還沒來得及細看，就被人看見了，她還是沒弄明白他到底看見了什么。
桌上的藥碗已經空了，她伸手把碗端起來湊到鼻端聞了聞，那股苦杏仁的甜味扎得鼻腔一陣鈍痛。一陣涼意順著她的脊背爬上來，窗外那盞廊燈不知什么時候被人撥暗了，原本映在窗紙上的暖黃光縮成豆大一點。屋里的影子跟著歪了。
一雙眼睛在暗處記住了這一切。
林晚盯著那團暗下去的燈影，藥碗的涼意從指尖一直傳到心口。她能聞出這碗藥里的毒，卻不知道這碗藥是給誰上的。她只知道，剛才那個“病秧子”走進夜色里的步子，穩得像踩在刀背上。這一局她贏了命，卻也掉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