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首引文:
夫亂世者,命如草芥,國如弈枰。錦川偏居西南一隅,不聞廟堂,只聞兵戈。然一城之興亡,實系于兩人:一人守城,一人守道。守道者隱于山海,守城者沒于塵沙。后人有言:錦川城下埋著的,不只是白骨,還有一個人的一生。那人的故事,一半由他活著時親口講出,一半由活著的人替他講完。——《錦川志·拾遺》
第一章流水宴
話說開平元年那一年,出了兩件大事。一件,發生在洛陽城——前朝的唐哀宗,被逼著裹了白綾,好好地一位天子,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沒了;而后,這天下就換了個姓朱的主,坐上了那把椅子。另一件,就出在咱們這錦川城——那個原本應該已經埋在了土里的人,突然顯了身,還給一戶大姓人家的公子批了命。
這兩件事,一南一北,隔了千里,本來是不相干的。可偏生,錦川城里的百姓,對北邊那樁**換代的事,記得反而不如對南邊這樁新鮮事上心。你道是為何?說來也簡單。那洛陽城離著錦川千里,**換代是天子的事,是朝堂上那些大人物的事,跟尋常百姓,隔著十萬八千里。可這錦川城里的怪事,卻是實打實發生在眼皮子底下的——一個原本應該埋進土里的人,好端端地又活了,還跑到城里來給人看相批命。這樣的新鮮事,誰不想聽?誰不想看?
要說起這座錦川城,也是有些來歷的。它偏居西南,四周群山環抱,一條錦水穿城而過,城不大,卻勝在安穩。那些年,北邊打得人頭滾滾,南邊倒是相對太平,于是逃難的人,一撥一撥地往這邊涌。城里的本地人,見慣了生面孔,也就見怪不怪了。可即便如此,這袁天罡三個字一出來,還是把這一城的人,都震了個結結實實。
也不記得這天下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,也許是從那個"沖天大將軍"出世的時候起吧,這世道就成了個亂世,誰手上有兵,誰就說了算。今**打我,明日我打你,打來打去,苦的總是百姓。亂了那么些年,百姓也苦了這么些年,尋常百姓連自個家的命都快保不住了,也就顧不上這天下誰成王,誰敗寇。倒是這個原本應該已經埋了的人,著實驚住了一城的人,因為這個人他自稱叫,袁天罡!
這三個字一出,錦川城里但凡上些年紀的,沒有一個不倒吸一口涼氣。
茶樓里的老茶客,把茶碗往桌上一墩,壓低了聲音:"袁天罡?那不是唐朝時候的人物么?那可是幾百年前的老神仙了!"
"可不是么!"旁邊立刻有人接話,"我爹活著的時候說過,這袁天罡給當朝……哦不,給前朝的老皇帝算過命,說他能坐江山,果然就坐了!"
"這你也信?"
"信不信的,人家這名字,你倒是再找一個重樣的出來看看?"
眾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誰也接不上話。是啊,這袁天罡三個字,光聽著,就透著一股子幾百年前的陳年朽木氣,誰能想到,它今兒竟活生生地出現在錦川城里?
你道這袁天罡是誰?那是個了不得的人物。據說他是隋煬帝時候的人,那會兒離著如今,少說也有三百年了。他精通相術,批的命,從無偏差。更有傳言說,他曾斷言大唐有二百八十九年的壽命——從武德元年算起,到天祐四年,掐指一算,分毫不差。這樣的人物,原本早該是枯骨一堆了,誰能想到,他竟還活著,還好端端地站在錦川城的大街上?
消息傳開,一傳十,十傳百,不過半天功夫,整個錦川城都知道了。
也有那見多識廣的老街坊,把陳年舊事翻出來佐證。說這袁天罡,年輕時曾在洛陽城里擺過攤,專給達官貴人看相,一卦難求。那年蘇老太爺還年輕,跟著自家的商隊去洛陽辦貨,曾遠遠瞧見過那個擺攤的老先生——說是擺攤,排場卻不小,前后圍了好幾層人,里三層外三層,有求卦的,有看熱鬧的。蘇老太爺擠在人堆外頭,只看見那老先生隔著一道簾子,頭也沒抬,就隔著人群點了幾個人,把那幾個人驚得當場跪下。蘇老太爺當時年輕氣盛,只當是江湖術士裝的幌子,撇撇嘴也就過去了。
可這些年,他一邊行善,一邊卻總時不時地想起那一幕。直到今兒,"袁天罡"這三個字又被人翻出來,他再琢磨當年那一幕,才咂摸出些滋味來——原來當年洛陽城里那個擺攤的老先生,竟就是傳說里那個活了幾百年的老神仙。這么一想,他反倒覺得,自己這半輩子行善積德,冥冥之中,像是有人看著似的。
老人頓了頓聲,把手中的長柄煙斗遞到嘴邊,吧嗒吧嗒,**了兩口,才又開口自顧自地說道:"這位被批命的大家公子,是錦川城中一蘇姓的大家。當時蘇家家主叫作蘇煥敬,平日里這蘇家喜多行善事,即使在這慌亂年頭,也沒少開自家倉,賑過往流民,于是這蘇煥敬也就成了這四鄉八里口中的大善人,不管本家還是外人都尊稱一聲蘇老太爺。"
這蘇家,在錦川城里是頭一份的富戶。據說祖上也是逃難逃來的,白手起家,幾代人省吃儉用,攢下這份家業。到了蘇煥敬這一輩,越發興旺,良田千頃,鋪面十幾間,可蘇煥敬為人卻極是厚道,從不仗勢欺人。每逢災年,他都開倉放糧,煮粥濟民;每逢冬月,他都在城門口支起粥棚,讓逃難的人能喝上一口熱乎的。這年頭,富戶多的是,可有這副菩薩心腸的,少。所以滿城的人,提起蘇老太爺,沒有一個不豎大拇指的。
可也奇怪,按理說,這蘇家行善事,積福德,應該福澤子孫,人丁興旺才是,可是到了這***中,卻遲遲不得子孫,幾房媳婦的肚子也遲遲不見有起色,急的蘇老太爺時不時沖著幾個兒子一頓亂罵。到了后來,幾個兒子一見到老太爺來,躲的躲,藏的藏,都恨不得多長雙腳趕緊繞了過去。
為這子嗣的事,蘇老太爺沒少折騰。先是請了城里有名的郎中,給幾個兒子兒媳挨個把脈,郎中瞧來瞧去,只說"氣血兩旺,并無大礙",治了半天,也不見動靜。后來又聽了旁人的主意,去城外的送子娘娘廟里求子,香油錢添了一缸又一缸,香灰也沒少吃,還是白搭。再后來,老太爺不知從哪聽來的偏方,說是讓幾個兒媳都搬到后院一同住著,沾沾喜氣,鬧得雞飛狗跳,還是沒個結果。
直到了天祐四年,主家才得長房喜報,說是長房大夫人有了喜。
這蘇老太爺一聽,急喜攻心,差點一口氣沒接上去見了他父親,嚇的蘇家一眾人,亂哄哄地折騰了半天才算是緩了過來。等到老太爺緩過這口氣,第一件事,就是當場示下:待這個長孫滿月,將在蘇宅設下流水宴,大擺三日,宴請全城。
那消息一出,蘇家的下人們便忙活開了。采買的采買,搭棚的搭棚,里里外外,張羅了半個多月。隨后,小廝們將蘇老太爺的話傳了出去,一時間,這錦川城里啊,人人議論,倒是恭賀的話語多一些,也算是一樁美事。
只是誰料,小公子出生時,這天地卻變了風云。原本該是天祐五年,轉眼卻成了開平元年。不過,還好錦川離洛陽隔著千里,倒不影響蘇家的喜事。蘇家也遵守當初的諾言,待到小公子滿月時,果真宴開千席,錦川城中不管是達官貴人,還是販夫走卒,甚至連逃難而來的荒民,都可前往。
那三日的流水宴,辦得是當真熱鬧。
蘇府門前的長街上,一溜兒擺開幾十張桌子,從街這頭排到街那頭,一眼望不到頭。廚下的師傅們,從早忙到晚,灶火就沒熄過。蒸籠里冒著白氣,鍋里翻著油花,那股子飯菜的香氣,隔著兩條街都能聞見。達官貴人們,被引到內院的正廳,吃的是一等的席面;販夫走卒、逃難荒民,就在長街上的流水席上,也能管飽管夠。
頭一日,來的是城里的體面人。幾個頭面人物,你敬我我敬你,說著些場面話,從晌午喝到掌燈,才搖搖晃晃地散了。第二日,來的是城里的平頭百姓,拖家帶口的,大人笑,孩子鬧,熱鬧歸熱鬧,到底還有個章法。到了第三日,才是真正亂了套——城外的流民得了消息,成群結隊地涌進城來,也不管認不認識蘇家,先尋著那飯菜的香氣去了。蘇家也不惱,來者不拒,鍋里的粥添了一鍋又一鍋,蒸籠里的饃出鍋一籠又一籠。有個頭發花白的老叫花子,捧著滿滿一碗肉,手抖得厲害,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進碗里,嘴里念叨著:"蘇老太爺,活菩薩啊!活菩薩!"
那幾日,錦川城的街頭巷尾,都在傳蘇家的事。有人說,蘇家這回是積了大德,往后必定子孫滿堂;有人說,那滿月的小公子,生得一臉福相,將來準是個人物。茶余飯后,老茶客們嚼著花生米,把這些話翻來覆去地說,越說越玄乎。
一時間,蘇家門庭若市,到處一片歡語。
那個自稱袁天罡的人,就是這個時候現的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