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懸在陸沉頸后三寸。
刀鋒還未落下,寒意已經(jīng)順著脊骨鉆進了五臟六腑。
刑臺下擠滿了人。
外門弟子、雜役、執(zhí)法堂弟子,還有不少剛從后山趕回來的內(nèi)門弟子。三千多雙眼睛落在他身上,沒有同情,只有厭惡和興奮。
“賣假情報害死趙師兄,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!”
“一個煉體三重的雜役,也敢做內(nèi)門弟子的生意,真是嫌命長。”
“聽說趙師兄死得極慘,半邊身子都燒沒了……”
嘈雜聲像潮水一樣涌來。
陸沉跪在刑臺中央,雙手被鎖靈索反綁,膝下的青石被鮮血染成暗紅色。那是前幾個死囚留下的,已經(jīng)滲進了石縫,洗不干凈。
夕陽壓在西山上,只剩最后一線金邊。
日落,行刑。
留給他的時間,不足一個時辰。
執(zhí)法堂副堂主魏長庚坐在高處,指尖輕敲扶手。
“陸沉,你還有什么要說的?”
陸沉抬起頭。
他臉色蒼白,唇角還掛著審訊時留下的血,可那雙眼睛很靜。
“趙燼不是我害死的。”
臺下頓時響起一陣噓聲。
魏長庚看著他,神情沒有半點波動:“三日前,你以三塊下品靈石的價格,向趙燼出售消息,聲稱青玄宗后山赤霞谷中有一株百年火髓芝。趙燼依你所言進入赤霞谷,當夜魂燈熄滅。次日,執(zhí)法堂在谷中找到他的**和你親手寫下的情報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人證、物證俱在。你還想狡辯?”
“火髓芝的消息是假的。”陸沉說。
臺下罵聲更響。
魏長庚眼中也多了一絲冷意:“你終于認了。”
“我只認賣了假消息,不認**。”
陸沉望向刑臺旁蓋著白布的**,“趙燼是聚氣七重。我賣給他的消息,只是赤霞谷外圍。那里最危險的妖獸是赤尾狐,連聚氣三重都殺不了。他為什么會死?”
“**深入禁地,自尋死路。”一名執(zhí)法堂弟子冷聲道。
“那他身上的傷呢?”
陸沉的目光越過人群,落到負責驗尸的灰袍執(zhí)事身上。
“你們說,他死于赤霞谷地火爆發(fā),尸身焦黑。可地火由下而上,最先燒毀的該是雙腿。他的靴子卻完好,右手和半邊胸膛燒成了灰。”
灰袍執(zhí)事臉色微變。
這個變化很輕,輕到臺下無人察覺。
陸沉察覺了。
他在山下黑市混了四年,修為沒有長進多少,卻學會了一件事——人可以控制嘴,卻很難控制聽見秘密時的眼睛。
趙燼的死,果然有問題。
可知道有問題沒有用。
他沒有證據(jù)。
更何況,這場審判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找出真兇,而是為了盡快找一個能讓所有人接受的兇手。
一個賣假消息的雜役,正合適。
魏長庚抬眼看了看夕陽,淡淡道:“妖火變化無常,僅憑傷勢方向,不能證明什么。時辰將至,準備行刑。”
兩名執(zhí)法弟子上前,一人按住陸沉肩膀,一人從木架上取下斬靈刀。
刀身拖過鐵環(huán),發(fā)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陸沉垂下眼,呼吸反而慢了下來。
求饒沒有用。
翻供沒有用。
他甚至不能指認真兇。因為從灰袍執(zhí)事的反應來看,執(zhí)法堂里有人知道趙燼是怎么死的。現(xiàn)在說出猜測,只會讓刀落得更快。
想活,必須讓他們不敢殺。
可他只是一個煉體三重的雜役。
誰會在意他的命?
斬靈刀被高高舉起。
就在這時,陸沉忽然笑了一聲。
笑聲不大,卻讓行刑弟子的動作停了一瞬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趙燼死得不冤。”
臺下一靜。
下一刻,罵聲驟然炸開。
“死到臨頭還敢羞辱趙師兄!”
“斬了他!”
“斬了他!”
聲浪一層高過一層。
魏長庚抬起手,臺下漸漸安靜。
他盯著陸沉:“什么意思?”
陸沉知道,自己賭對了。
越是反常的話,越能讓人想聽下去。
“赤霞谷根本沒有火髓芝。趙燼也不是為了火髓芝進山。”
“他去找的,是帝血。”
最后兩個字落下,刑臺四周忽然安靜得可怕。
緊接著,哄笑聲響徹山門。
帝血。
那是傳說中帝境強者坐化后留下的本源精血,一滴便可洗髓換骨,重塑道基。整個青玄宗最強的宗主也不過金丹境,一滴帝血,足以讓十個青玄宗為之覆滅。
而陸沉說,青玄宗后山有帝血。
“瘋了。”
“他以為編個更大的謊,就能把前一個謊蓋過去?”
“后山幾座山頭,哪一寸沒被宗門翻過?若真有帝血,還輪得到趙燼?”
魏長庚沒有笑。
“繼續(xù)說。”
陸沉喉結(jié)微動。
他當然不知道后山有什么。
但一個能讓人相信的謊言,不能只有結(jié)論。
它需要來歷,需要細節(jié),需要一個無法立刻驗證、卻足以挑動所有人**的期限。
“三個月前,我在黑市收到半張獸皮圖。圖上沒有地名,只有一段古文。我查了二十七本雜記,才認出那是前朝大虞的祭文。”
陸沉說得很慢。
“祭文記載,大虞末年,有帝者重傷東渡,血落蒼梧,化作九座血池。其中一座,被青玄宗祖師以山河陣鎮(zhèn)在赤霞谷下。”
“趙燼買的不是火髓芝位置,而是獸皮圖的拓本。”
“我故意把帝血說成火髓芝,是因為我不敢碰,也不敢讓別人知道我知道。”
半真半假,最容易讓人相信。
陸沉確實收到過半張獸皮,只不過那是山下獵戶畫的妖獸分布圖。大虞祭文也確有其物,內(nèi)容卻與帝血無關(guān)。
他把三件毫不相干的真事擰在一起,編成了一個誰也沒有聽過的秘密。
臺下的笑聲小了許多。
不是因為有人信了。
而是因為這個謊,聽起來竟有些像真的。
一名內(nèi)門弟子忽然問:“既然你不敢讓人知道,為何又賣給趙師兄?”
“他給了我三百塊下品靈石。”
“剛才魏堂主說,只有三塊。”
“因為執(zhí)法堂搜到的賬本,是我專門給別人看的。”
陸沉看向魏長庚,“真正的靈石,藏在雜役院東墻第三塊磚后。魏堂主若不信,可以現(xiàn)在派人去找。”
魏長庚眼神一沉。
那里當然沒有三百塊靈石。
但有二十七塊。
是陸沉這些年做情報生意攢下的全部家底。
一個隨時可以被驗證的細節(jié),遠比十句辯解更有用。
魏長庚招了招手,一名執(zhí)法弟子快步離去。
人群開始低聲議論。
“他真藏了靈石?”
“三百塊不可能。可如果真有……”
“趙師兄最近確實闊綽了不少,我聽說他把佩劍都賣了。”
“三個月前,赤霞谷是不是震過一次?”
“那是地動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地動?”
一句句懷疑在人群中生長。
陸沉忽然聽見了一種奇怪的聲音。
像雨落在很遠的湖面。
又像無數(shù)人在他耳邊同時低語。
那些聲音沒有具體內(nèi)容,卻帶著清晰的分量。有的輕得像灰塵,一閃便散;有的沉重、灼熱,落入身體后久久不滅。
他抬眼望去。
恍惚間,每一個議論帝血的人身上,都有一縷極淡的光向他匯來。
錯覺?
陸沉還未來得及細想,一道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。
“大虞《東巡祭文》第七句,的確有‘帝血東流,九池藏龍’的說法。”
人群分開。
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老人緩步走來。
金丹長老,韓九川。
刑臺上所有執(zhí)法弟子同時行禮。
“見過韓長老。”
韓九川沒有理會他們,只看著陸沉,似笑非笑。
“不過,這段祭文歷來被認為是祭祀用的虛辭。你憑什么斷定,它記載的是真事?”
陸沉與他對視。
韓九川不信。
這個人一個字都不信。
可他偏偏當眾證實了祭文存在。
為什么?
陸沉腦中念頭急轉(zhuǎn)。
長老之間有爭斗。
趙燼背后也許站著某個人。韓九川不在乎帝血是真是假,他只想讓赤霞谷亂起來,讓藏在暗處的人被迫動作。
聰明人不需要相信謊言。
只要謊言對他有利,他就會主動替你傳播。
陸沉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絲真正的把握。
“因為帝血將在三日后出世。”
韓九川瞇了瞇眼:“三日?”
“今夜子時,赤霞谷會有劍鳴。”
“明日午時,山石滲血。”
“第三日日落,帝血破封。”
陸沉一字一句道,“是真是假,三日便知。在那之前殺我,若帝血失控,誰來告訴你們封印的位置?”
這一次,臺下沒有人笑。
三日很短。
短到青玄宗等得起。
也短到?jīng)]有人愿意承擔錯殺唯一知情者的風險。
魏長庚冷聲道:“一派胡言。韓長老,此人不過是為了拖延行刑——”
“那便讓他多活三日。”韓九川淡淡打斷。
“若無異象,我親自送他上路。”
兩人目光交匯,空氣像是驟然冷了幾分。
片刻后,魏長庚緩緩收回視線。
“停刑,收押。”
斬靈刀終于從陸沉頸后移開。
陸沉緊繃的后背剛剛松下一分,前去雜役院**的弟子已經(jīng)趕回。
“稟堂主,東墻第三塊磚后,確有靈石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二十七塊。”
臺下轟然騷動。
不是三百塊。
可真的有。
一條被證實的細節(jié),像一顆火星落進干草。
“靈石都是真的,那獸皮圖呢?”
“趙師兄說不定真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……”
“韓長老也說祭文存在。”
越來越多的低語匯聚成潮。
陸沉耳邊那陣雨聲驟然變大。
無數(shù)若有若無的微光從人群中升起,穿過刑臺,沒入他的胸口。他沒有感到力量,反而覺得身體里像是多出了一個無底洞。
洞的另一端,連接著整座后山。
他下意識望向赤霞谷方向。
咚。
一聲沉悶的巨響,從群山深處傳來。
像有什么龐然大物,在地下翻了個身。
刑臺上的刀架輕輕震動。
眾人臉上的嘲弄同時凝固。
咚。
第二聲。
比第一聲更清晰。
山門外,無數(shù)棲鳥驚飛而起。赤霞谷上方的云層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推開,一線暗金色霞光從山腹中透出,將半邊天空染成血色。
韓九川臉上的笑意第一次消失。
魏長庚猛然起身。
“封鎖后山!”
“所有弟子不得擅自離宗!”
命令聲中,陸沉仍跪在原地。
沒有人再看他。
所有人都望著那座原本空無一物的荒山。
只有陸沉知道,那里真的什么都沒有。
至少在他說出那個謊言之前,什么都沒有。
一股冰冷的明悟毫無征兆地浮現(xiàn)在他心底。
不是聲音,也不是文字。
更像是世界在完成修正時,順手將結(jié)果塞進了他的意識。
帝血傳聞,已越過第一道門檻。
現(xiàn)實開始為它補充證據(jù)。
而每一個謊言,都需要一個承受它的人。
陸沉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囚衣之下,一道暗金色血紋正在皮膚上緩緩浮現(xiàn),像一只剛剛睜開的眼睛。
他忽然明白了這次修正選中的含義。
三日之后,帝血會出世。
而他,就是帝血的容器。
小說簡介
現(xiàn)代言情《全修仙界,都活在我的謊言里》,男女主角分別是陸沉青玄宗,作者“人間說客”創(chuàng)作的一部優(yōu)秀作品,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,劇情簡介:刀懸在陸沉頸后三寸。刀鋒還未落下,寒意已經(jīng)順著脊骨鉆進了五臟六腑。刑臺下擠滿了人。外門弟子、雜役、執(zhí)法堂弟子,還有不少剛從后山趕回來的內(nèi)門弟子。三千多雙眼睛落在他身上,沒有同情,只有厭惡和興奮。“賣假情報害死趙師兄,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!”“一個煉體三重的雜役,也敢做內(nèi)門弟子的生意,真是嫌命長。”“聽說趙師兄死得極慘,半邊身子都燒沒了……”嘈雜聲像潮水一樣涌來。陸沉跪在刑臺中央,雙手被鎖靈索反綁,膝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