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稷最后一次看清世界，是實驗室頂燈那一圈慘白的光。
屏幕還亮著。
他剛把最后一組模型跑完，手懸在回車鍵上，想存個檔。
然后心臟猛地一縮。
眼前那圈白光就碎成了雪花點。
再睜眼，燈沒了。
他先是沒動。
腦子里停了幾秒，系統在跑自檢。
然后才慢慢感覺出來：身下不是人體工學椅，是長滿青苔的條石，硌得后腰生疼。
空氣里一股陳年的土腥味，混著一點霉。
冷風從頭頂斜***。
他這才注意到，廟頂塌了半邊。
破洞外是灰蒙蒙的天，沒有太陽，像一塊沒渲染好的**板。
他抬手擋了下光，指縫里漏進來的天光發灰發白。
搞 AI 的人見過的系統崩潰比這離譜，所以他沒慌。
先動了動手指。
肉身還在，而且年輕得過分，腕骨比記憶里細了一圈，沒有三十七歲該有的肩周炎。
“……機房？”
耳邊那聲嗡鳴他太熟了。
是服務器滿載時風扇的聲譜。低頻、穩定，帶著某種令人安心的狂熱。
他視線往下，看見衣服底下鼓著一塊硬物。
巴掌大，溫的，正貼著左手臂微微震動。
右手指無意識地蹭過外殼，那道被他磕出的劃痕還在。
是他那個算力機房。
穿越過來后，不知怎么，竟縮成了巴掌大小，牢牢地貼著他的左臂。
過勞死前他正蹲在機房里調模型。
這玩意兒居然跟著一起穿了過來。
他側過左腕。
借著廟門外滲進來的灰光，看見袖口下面，三道薄銅色的散熱翅緊貼著他的小臂。
翅尖斜斜伸出袖口，半掌來長，在濕冷的空氣里泛著暗青。
“醒了？”
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。
是貼著他太陽穴、有人湊在耳邊懶洋洋地開口。
聲線偏冷，帶點金屬質感，像語音助手喝了杯冰美式。
蘇稷轉過頭。
一個透明的機器小人，正飄在他耳邊。
他沒說話，先把右手掌按在左臂，確認那塊硬物還在震。
“你……是我的 AI啟明？”
“曾經是?！眴⒚鞯穆曇衾飵c幸災樂禍，“現在是你這具肉身之外，唯一還在運行的系統?！?br>“順便恭喜你，職業生涯第一次連續工作七十二小時，獎勵是物理意義上的永久離線?！?br>它頓了頓。
“不過看這環境，你似乎是換了個更糟的機房。”
蘇稷眉心皺了一下，沒笑。
他撐著身側的巖壁坐起來，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陽穴。
眩暈退下去一點。
“你這身體餓得能吞下一頭牛。”啟明說，
“方圓三十里，我掃描不到任何可食用能量來源。”
“但空氣里游離著一種不知名的粒子。我這具透明的形象，就是由這些粒子模擬排列出來的?！?br>“也是因為它們，穿越之后，我的本體才縮成了現在這個尺寸?！?br>”對了，哭之前，先把生存問題想明白哦？”
蘇稷深吸一口氣。
土腥味灌進肺里，涼的。
他把那點說不清的慌壓下去。
穿越、修仙、異世界、粒子或者靈氣，這些詞在他腦子里轉了一圈，被自動歸到“新環境下的約束條件”里。
他的本能不是尖叫，是建模型。
修仙模型，粒子模型，靈氣運轉模型。
“這是哪？”
“按星象和地磁分析，應該是一片沒在地圖上標注過的**?！?br>啟明的語氣難得正經了半秒。
“靈氣濃度……”
它卡了一下。
“有點意思。這地方的空氣里飄著一種你身體能直接吸收的高能粒子，結構比電磁波復雜，但規律可建模?！?br>“靈氣?！碧K稷接得很快。
“你倒是接受得快。”
“我搞模式識別的?！?br>蘇稷扶著墻站起來。
腿有點軟，他停頓了一下，等膝蓋撐住，才松開手。
晨光從廟門的方向滲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，投在碎瓦上。
“給我點數據。這山是什么情況？“
”另外，你那內核功耗多少？”
“禿的?！眴⒚鲌髷?，像在念一份體檢報告。
“光禿禿一座荒山，半山腰一座破廟，你是廟里唯一的活物。土壤貧瘠，靈氣分布極不均勻，是被人抽干過的?！?br>它停了一拍。
“至于功耗，我這套內核全速跑，夠你這肉身一天吃三碗飯?！?br>“所以盡快搞到吃的，是你和我的共同利益?！?br>“對了，我掃描了這座破廟?！?br>“里面除了一本殘破的不知名書籍、到處散落的斷瓦和殘壁、半截倒塌的神像外，什么都沒有”
蘇稷環顧四周，踉蹌著走向破廟。
廟外是灰**的坡地，草都長得沒精打采，風一過就伏倒一片。
他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，在灰白的天光里散開。
破廟不大，神像倒了一半，蛛網結在窗欞上。
風從破洞灌進來，吹得蛛絲輕輕晃，那本殘破的書籍嘩啦啦地翻了幾頁。
“啟明，掃描這本殘卷，看看能不能分析出什么有用的信息？”
低沉的嗡鳴聲再次響起，左手臂跟著輕微顫動。
約莫一炷香后，耳邊傳來了啟明那熟悉的機械音。
“掃描完成?！?br>啟明的調子換了，不再是先前那種懶洋洋的腔。
“紙本殘卷一冊。纖維碳化，邊角水漬，蟲蛀若干?！?br>“可辨識率31%。你先聽，別插嘴?！?br>“書名，《息壤志》。”
“息壤？”蘇稷重復了一遍。
“卷一，輿地?！?br>啟明念得很慢，像在把字一個個從噪點里往外摳。
“息壤者，自生之土也，刈而不竭，種而自豐。故先民名之曰息，取生生不□之義。”
它頓了頓。
“這句你記住。往后可能用得上?！?br>蘇稷沒出聲，走到廟門邊，抬頭看了眼那塊黑漆漆的匾。
“同頁，方位?！眴⒚骼^續。
“息壤之東曰東壤，其山曰落霞……中間缺三個字……西麓有禿山，山半有古廟，廟額剝落，唯余□歸二字?！?br>“歸？”蘇稷回頭。
“只剩半個。”啟明這回沒調侃，“另一個字不是風化的，是被人鑿掉的。鑿得很平，用的刃器?！?br>蘇稷盯著那塊匾看了兩息，沒說話。
“卷一末，殘缺嚴重。”啟明接著念。
“四外皆云海，其下無地……舟行三日，唯見白霧……整段缺。”
“最后半句是故壤中之人，不知壤外有壤?！?br>“卷三，修行。這一卷損毀最狠，只剩斷簡?！?br>“修行之階，凡九：一曰練氣，二曰筑基，三曰金丹……”
筆跡到這里斷了。
下一頁接的是另一行小字，墨色更淡，像是后人的批注。
“元嬰、化神、煉虛、合體、大乘、渡劫：九階之名，籍冊所載，然近三百年，金丹之上，未聞一人?！?br>啟明停了一拍。
“再往后還有一行。寫書人自己也不太確定，筆畫發虛”
“或曰：非人不能，天地不養也?！?br>風從破洞灌進來，蛛絲晃了晃。
“卷**物，只剩蟲蛀的窟窿。”啟明的聲音低下去，“卷五……頁邊距還在，字全沒了。”
蘇稷皺眉：“蟲蛀？”
“不是?！眴⒚髡f，“撕走了。撕得很齊，用刀裁的?！?br>“卷五講什么？”
“目錄殘行只剩兩個字?！?br>它頓了頓。
“息壤……”
“息壤什么？”
“第三個字沒了。”啟明答得很快，“不過我庫里，有半句能對上的?！?br>蘇稷等了半晌：“哪半句？”
“出處翻不到。”啟明輕飄飄帶了過去，“先記著，別問?！?br>孤獨是后來才涌了上來的。
他三十多歲沒成家，實驗室就是半個家。
現在家也沒了。
“別忙著感傷?！?br>啟明開口，語氣還是冷，但少了幾分嘲諷。
“你這輩子最擅長的事，不就是把一堆亂七八糟的條件，跑成一個能跑的方案嗎？”
“這座山，就是你的新數據集?！?br>蘇稷沒接話。
他低頭看著左臂那塊嗡鳴的機房。
指腹又蹭過那道劃痕。
然后他深吸一口氣，土腥味再次灌進肺里。
“你說得對?！?br>他抬頭，看向廟門外的禿山。
“先活下來。再想想，怎么把這地方變成能住人的樣子?！?br>啟明輕笑了一聲。
“這才像話?！?br>“溫馨提示：我這套內核的散熱，靠的是你左臂那點體溫加這破廟的穿堂風。冬天你可能會和服務器一起凍死。”
“所以，優先級的優先級，是搞到吃的，順便搞到能遮風的墻?！?br>蘇稷第一次笑了，嘴角扯了扯，不算大。
荒山、破廟、隨身機房、一個嘴毒的 AI。
條件很差。
但條件是用來破的。
他踩著碎瓦，走出了廟門。
晨光里，禿山像一頭褪了毛的巨獸，安靜地伏在他腳下。
蘇稷把手搭在冰涼的巖壁上。
風從左邊來，帶著土味。
腳下碎石松松垮垮。
遠處某處隱約有水聲。
還有空氣里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“活氣”。
“啟明?！?br>“嗯？”
“先建個地形模型。”
他指尖在巖面上慢慢劃過。
“我要知道這座山，到底藏了什么。”
“早該這么干了?！眴⒚髡f，“別人穿越要么拜師要么撿秘籍，你倒好，掏出微分方程當見面禮。”
蘇稷沒理它。
他蹲下去，把掌心按在巖面上，指腹往山下探。
“把這座山，跑成一張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