貞觀七年,長安城。
大街上到處喜氣洋洋,熱鬧紛呈。
只因今日乃長樂公主李麗質出閣的大喜日子。
李麗質在天下士子眼中,宛若明月照人間,容顏清絕,才情卓然,機敏靈秀,令無數人傾慕不已。
李世民給她指配的對象,正是國舅長孫無忌的長子、現任宗正少卿長孫沖。
論出身,長孫沖確是勛貴子弟中最顯赫的一位,可要論文韜武略,卻實在平平無奇,難當大任。
因而朝野上下,私下對此樁婚事多有非議,覺得二人并不相稱。
可又能如何?
人家生來就踩在云梯上,爹是天子至親的國舅,姑母是執掌六宮的皇后!
此時,朱雀門前人聲鼎沸。
長孫沖身著大紅吉服,額系絳色錦帶,立于迎親隊列之首,笑意盈盈,難掩激動。
他日思夜盼的公主殿下,終于要娶回府上了。
可四周圍觀的長安俊彥,卻個個面色沉郁,眼神里寫滿惋惜,仿佛在無聲訴說: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!
時間無聲流逝,足足一個時辰后,長孫沖等人仍不見新娘身影。
“怎么還不見送出來?”
“再拖下去,連繞城巡行都趕不上了!”
“還巡行?再不出來怕是連拜堂的吉時都要錯過了!”
迎親隊伍漸漸焦躁起來。
宮里辦事,總不至于這般疏漏吧?
另一邊,
皇宮御書房前。
幾名內侍腳步生風、氣喘如牛。
“陛下,不好了!”
“公主她……留書出走了!”
聞言,李世民猛然一怔。
“留書出走?”
“快,把書信呈上來!”
內侍趕緊躬身呈上。
李世民接過信箋,撕開封口。
字跡清雋如蘭,一如她本人那般靈動俊逸。
“父皇親啟:
兒臣實不愿下嫁長孫沖,此人既無經世之才,又乏臨陣之勇,故決意暫離長安,遠游山水,散心養性。
安危毋須掛懷,秦懷道與程處嗣兩位兄長隨行護持,待聞其另娶他人之訊,兒臣自當返京。
煩請父皇速為其賜婚,另擇良配。
另,為防不測,兒臣暫借父皇金龍令箭一枚,以作憑信……”
信中言語,果然一如她平日那般古靈精怪,叫人又氣又笑!
這分明是胡鬧!
更叫人瞠目的是,連那枚“見令如見朕”的金龍令箭,也被她順手帶走了!
不過說實話,李世民心里本就不中意長孫沖,只是皇后執意屬意這個侄兒罷了。
他暗地里倒覺女兒此舉痛快利落,頗有自己當年的膽氣與鋒芒。
皇家臉面雖略損幾分,可比起女兒的終身幸福、自在舒展,這點體面又算得了什么?
至于那枚金龍令箭,他半點不憂。
李麗質雖愛淘氣、偶有任性,但分寸拿捏極準,大事從不含糊。
有此令在手,反倒是多了一重保障,走哪兒都無人敢怠慢。
不止他欣賞女兒此舉,連那兩個同行的“御侄”,他也暗暗點頭,
講義氣,像極了他們老子當年的做派。
只是面子上的功夫,不能省。
該罵,得狠狠罵;
罵給皇后聽,罵給長孫家聽,罵給高士廉一家聽,罵給所有外戚聽!
“豈有此理!”
“越來越胡鬧了!那兩個混小子,竟跟著瞎摻和!”
“養不教,父之過,程咬金、秦瓊教子失嚴,罰俸一月!”
“這封信,你們親自呈去立政殿,交予皇后,這丫頭怎么罰,她娘說了算!”
話音落,李世民將信仔細折好,遞與身旁內侍。
宮人俱是一愣,陛下這反應,未免太平靜了些。
誰不知天子素來警惕外戚,誰不知他對長孫沖早有微詞?
可這“震怒”的戲,未免也太浮于表面了吧!
“喏!”
眾人領命,捧著信匆匆往立政殿而去。
……
一晃十日。
鄯州,刺史衙門。
后院臥房內,林淵正裹著厚被酣睡。
作為穿越者,晨間賴床是他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。
一年前,他從后世穿越而來,成了鄯州刺史。
作為大唐西陲的一個小城,鄯州轄下雖僅不足兩萬戶人口,屬下州之列,可林淵卻知足得很。
人貴在適意,何必多求?
穿越之初,他還綁定了一個極合其脾性的系統:最咸咸魚系統,只要躺平就能獲得獎勵!
“咚咚咚!”
睡得正香甜,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。
“擦,大清早的,誰在敲門?”
林淵一動不動,眼睛都懶得睜。
“大人,有人擊鼓鳴冤,該升堂問案了。”
是州丞吳用的聲音。
“升堂?老子又不是縣令,升哪門子堂?”
“鳴冤讓他去找縣令鳴去!”
話音剛落,他翻了個身,繼續酣睡。
后背正對著窗紙上透進來的晨光,暖而不灼,恰到好處。
這般好天氣不補覺,簡直辜負蒼天厚愛。
“咚咚咚!”
又是一陣敲門聲。
林淵眉心一擰,語氣已帶火氣:“吳用,你今天吃錯藥了?”
“我說了,讓他找縣令去!”
說完,被子一拉,嚴嚴實實蓋住腦袋,再不搭理。
門外的吳用,并非《水滸》那位智多星,純屬同名巧合。
他是鄯州州丞,林淵的左膀右臂。
這一年來,他辦事干練,也頗為“懂事”,甚得林淵歡心。
只是今日不知犯了哪門子軸,一個勁敲門,擾他清夢,屬實有點不上道。
吳用卻不依不饒,聲音恭敬卻不失提醒:“大人,您忘了?您既是鄯州刺史,又兼著湟水縣的縣令呢!”
林淵這才反應過來:對哦,縣令也是我!
唐代的刺史,按轄地大小、人口多寡,分上、中、下三等。
鄯州地處西北邊陲,緊挨著吐谷渾,疆域本就不大;連同州府所在的湟水縣在內,統共才三個縣,總戶數還不到兩萬。
依**定制,這地方妥妥是個“下州”。
他這位下州刺史,名義上是一州主官,實際還得親自管著湟水一縣的政務,說白了,就是親手抓一個縣,再監管另外兩個縣。
他不耐煩地回了句:“行了,讓他先候著,等我睡醒再說。”
“若不想等,那便叫他去別縣遞狀子吧!”
“這……”
吳用略抬高些聲調:“大人,告狀的是位姑娘,模樣清麗,還是從長安來的。”
“模樣清麗的姑娘?從長安來的?”
“千里迢迢跑邊關來喊冤,莫不是腦子發熱?”
“讓她回長安找京兆尹,別來煩我。”
……
一直到正午時分。
林淵終于起床。
洗漱一番后,他把早飯中飯合一塊兒吃了。
吃完,他抬頭瞅了眼日晷,剛過午時三刻(約莫下午一點整),離他自己定下的上班時間申時(下午兩點)還差整整一個鐘。
“時間充裕,回去睡個午覺再說,最近皮膚都變差了,得多補覺才行。”
說著,他又回到臥室,往床上一趟。
“咚咚咚!”
吳用第三次叩門。
“大人,那位長安來的姑娘,還在堂上等著。”
林淵一邊揉眼一邊嘟囔:“不是吧,還在等?”
頓了頓,才懶洋洋開口道:“好吧,升堂升堂,她最好真有大案子!”
……
州衙大堂內。
李麗質氣得臉頰發燙,杏眼圓睜,指尖幾乎掐進掌心。
她早聽聞邊關地方官吏天高皇帝遠,大多目無法紀,可眼前這位,著實太過分!竟然讓她在這里足足等了半天。
“這**,也太狂妄了!”
“**當到日上三竿才露面,真當自己是土皇帝?”
李麗質身著紫熟錦綾裁就的漢家女子常服,腰身挺直,柳眉微蹙,心頭火苗直往上躥。
身旁紅衣俠女打扮的貼身宮女湊近耳畔,壓著嗓子道:“公主殿下,要不亮明身份,請程將軍、秦將軍當場拿人?”
李麗質輕輕搖頭,低聲道:“稍安勿躁,我倒想看看他待會如何行事。”
按律法,她雖貴為正一品嫡長公主,爵高位重,卻并無監察、黜陟官員之權。
但因李世民格外疼愛這個長女,自小帶在身邊親授詩書、指點朝政,她清楚知道父皇那支金龍令箭藏于何處,那支寫著“如朕親臨”的令牌,連各道節度使見了都得跪接聽命。
逃婚前,她已悄然取走。
要處置一個小小刺史?只需頷首示意,便無人敢違。
宮女撅著嘴,又低聲嘀咕:“殿下還瞧什么呀?
哪有做官的,能賴床賴到日頭偏西?
都城里的五品以上京官,五更三點就得進宮候朝;別說他們,就連陛下本人,也是天光未亮就起身理政。
陛下若遲半步,魏相爺能當場念叨半個時辰!”
“當!”
立在一旁的衙役班頭將殺威棍往青磚地上重重一頓,板著臉喝道:“堂上交頭接耳,成何體統?!”
“公堂之上,豈容竊竊私語、東張西望?!”
“你……”
宮女本能伸手摸劍,手剛搭上左腰,才想起進門前,佩劍已被收繳。
不止她一人,就連站在李麗質身后兩步遠、左右而立的秦懷道與程處嗣,腰間兵刃也早被卸下。
這州衙規矩極嚴:不卸兵器,不得入堂。
原以為下屬這般守矩**,上司必是端方持重、勤勉奉公之人。
誰知等來的,卻是句“要么等,要么換縣告去”!
程處嗣與秦懷道飛快對視一眼,指節捏得咯咯作響。
李麗質是誰?
是陛下膝下最珍愛的嫡長女,貌若天仙,金枝玉葉;更難得的是性情溫厚,私下待他倆如兄如友。
正因如此,二人甘愿陪她私逃出京,一路護她游歷山水、散心解郁。
如今竟有人當堂斥她“東張西望”,豈是忍得?
沒刀劍又怎樣?
憑他二**腳功夫,赤手空拳也能放倒滿堂衙役。
何況連貼身侍女冷月,也是禁軍女衛出身,身手利落,絕非泛泛之輩。
就在這時,刺史大人終于現身。
林淵晃悠悠坐上公案后頭的交椅,打著哈欠,隨手扶正烏紗帽,漫不經心道:“哪個告狀?”
“我家小姐告狀!”紅衣姑娘朗聲應道,一身江湖氣撲面而來。
“你家小姐告狀,你嚷什么?快請她上前陳情。”
“辦完事,本官還得補覺呢。”
“你……”
話音未落,林淵隨意抬眼一掃,
只見這婢女五官清艷不輸世家閨秀,身段勻稱,肩背挺拔,舉手投足間透著習武之人的沉穩勁兒。
一身紅衣,用的是細錦緞料子。
要知道,眼下正值貞觀七年,三年前大唐剛打完滅**厥那一仗,舉國震動。
雖這幾年休養生息,百業漸興,可離真正盛世尚有距離。
邊地百姓,不少還掙扎在溫飽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