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天，悶雷。
第三聲炸響從東面海的方向滾過來時，李杰掐著劍訣的手一抖，指尖凝了半炷香的那縷靈氣"啪"地散了。
他睜開眼，望向山外。
東邊天際好好一輪秋陽，雷聲卻一聲接一聲，悶得像有人掄著巨錘砸天。
"師父，打雷了。"李杰收功起身，朝殿前喊。
殿前掃地的老道頭也不抬："晴雷，不是雷。"
不是雷是什么，師徒倆心里都有數，誰也沒說破。
青云觀坐落在青**半腰，一座山門、三間大殿、五畝薄田，外加一老一小兩個道人——家底清點完畢，連耗子都湊不出第二窩。李杰在這觀里活了十八年，從襁褓嬰兒長成如今的觀里"二號人物"，其實也就比殿前那口老鐘多管點事——鐘還能報個時辰，他目前只會添飯。
李杰，青云觀主青云子撿來的孩子，觀里唯一的弟子，修為煉氣七層。
晨課沒練完，他重新盤膝坐下，繼續與那稀薄得可憐的靈氣較勁。
說是靈氣，不如說是靈氣的"殘渣"——吸進肺腑，像摻了三遍水的米湯，熬煮半天，提不出一縷像樣的法力。李杰前世把市面上的修仙小說翻了個遍，理論知識能從煉氣一路講到渡劫飛升，什么靈氣如潮、吐納如飲，落到自己頭上，全成了文字騙局。
"穿越十八年，煉氣七層。"他在心里默默報數，"按這進度，筑基得十年，元嬰得——得下輩子。"
說好的穿越福利呢？金手指呢？
更邪門的是，這靈氣非但稀薄，還一年比一年淡，像什么東西正在緩緩死去。按他前世總結的"科學修煉法"，七層往上效率該穩步爬升才對，可他越練越覺得不對勁——不是他廢，是這方天地的靈氣廢。
他問過師父。師父只給了六個字："道在退，人要進。"
當年聽著高深，如今越品越覺得，這四個字里，藏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。
……
晨課散了，李杰去井邊挑水。路過師父身邊，正好看見老道掃帚一頓，捂著嘴咳了兩聲，壓著嗓子，像怕驚了掃帚尖上的灰。
"師父，您又咳了。"李杰放下水桶，"要不，下山請縣城那位大夫——"
"**病。"青云子擺擺手，把帕子攏進袖中，動作自然得像撣塵，"入秋都這樣。"
李杰盯著那只袖子。帕子攏回去的剎那，帕角似有什么暗色的東西一閃而過。
他想追問，終究咽了回去。師父的病，問急了就顧左右而言他，十八年了，一貫如此。
……
日頭爬到中天，山道上傳來吱呀吱呀的車轱轆聲。
王老漢推著獨輪車上了觀，車上兩袋新米、一籃紅薯。老爺子是山下王家村的莊戶，每年秋收都往觀里送糧，嘴上說是"孝敬仙長"，李杰卻知道，老人家是怕山上這師徒倆**。
"王大爺，說多少回了，糧食您拿回去——"
"哎哎，別攔！"王老漢把車一撂，神秘兮兮湊過來，壓著嗓門，那動靜卻還是大得半個院子都聽得見，"李道長，跟你說個大事！你們修仙的足不出戶，外頭的天，變嘍！"
李杰給他舀了碗水："天怎么變了？"
"海上來番人了！"王老漢一拍大腿，"紅毛的、白袍的，坐著大鐵船，船肚子還往外吐黑煙！前些日子，登州府外頭的漁村，叫一伙東瀛浪人燒了個干凈。官府發兵去剿——嘿，你猜怎么著？"
"怎么著？"
"一觸，就潰！"老人四個字咬得咯咯響，說完又四下張望一圈，聲音再壓三分，"跑船的講，那些番人手里的家伙邪性，隔著幾百步一抬手，火光一閃，人就沒了。薩朝的兵啊……兩千年吶，兩千年沒見過那種陣仗嘍。"
院子里靜了一瞬。
李杰端碗的手，慢慢收緊了。
番人。鐵船。火器。一觸即潰。
每一個字砸下來，都砸出前世的回聲。他上輩子在課堂里讀過的那段歷史，此刻正原封不動地在這方天地重演一遍，只換了個名字。
同樣的船堅炮利，同樣的燒村掠地，同樣的——一觸即潰。
"李道長？李道長？"王老漢在他眼前晃手，"嚇著了？"
"沒事。"李杰把碗放下，聲音放得很平，"大爺，山下村里，可還安生？"
"眼下還成，就是抓丁抓得兇了。縣里三天兩頭征糧，說要勤王。"老人嘆口氣，"勤王勤王，王在燕京城躺著，勤的還不是咱百姓的糧。"
王老漢絮絮叨叨說完，千恩萬謝地下了山。
李杰立在院門口，望著山道盡頭，半天沒動。
他想起剛穿來那年，趴在師父背上問：山外面是什么？
師父說：外面在打仗，一直都在打。窮人和窮人打，富人和窮人打，等外頭的**來了，所有人一起給**打。
那時不懂。現在懂了。
李杰深吸一口氣，把胸腔里那團火燒了又燒、壓了又壓，最后只化作一句刻進心底的話：
得變強。
為了山下那些送糧的人，也為了盤踞在心頭、一天沉過一天的不祥預感——哪怕靈氣稀得像米湯，哪怕道在退，他也得往前爬。
……
夜里，李杰被一陣風拍窗的聲音弄醒，摸黑出門，一眼看見后山崖頂立著道人影。
青云子負手立在崖邊，仰面望天。
李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——漫天星斗，斗柄西指。有一片天區的星星不知何時暗了下去，暗得突兀，像被人用墨抹掉了一角；暗域邊緣，偏有一顆孤星亮得異樣，還拖著一線極淡的紅。
"師父？"
老道沒回頭。望了許久，忽然輕輕咳了一聲，喃喃吐出一句話。夜風很大，那話音飄過來，輕得像一片羽毛——
"終于來了么……"
李杰張了張嘴，想問什么。崖頂的老人卻只是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道髻，轉身下山，經過他身邊時，拍了拍他的肩。
"睡吧。"青云子說，"明日晨課，為師教你觀星。"
李杰回頭再看那片星域——拖著紅線的孤星一閃，隱入云后。
這一夜，青**無夢。
而千里之外的東海上，大鐵船正一艘接一艘，吐著黑煙，壓著黑沉沉的海面，往神州駛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