額頭貼著冰涼的青銅桌面。
一股濃烈的沉水香鉆進鼻腔，嗆得人嗓子眼發干。
扶蘇猛地抬頭，后腦勺一陣抽痛。
他倒抽一口涼氣，手掌按住堅硬的桌面借力撐起身子。
指尖摸到了一片片用牛皮繩串起來的竹簡。
竹簡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篆。
是一卷沒看完的《尚書》。
視線往旁邊挪。
寬大的案幾正中央，放著半塊青銅虎符。
冰冷，沉重，表面布滿銅銹，底座刻著幾個威嚴的大字。
大量不屬于他的記憶強行塞進腦子里，脹得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喉嚨干得像砂紙摩擦。
穿了。
大秦，長公子扶蘇。
他轉過頭，環顧四周。
巨大的咸陽宮正殿空曠得可怕，十二根粗壯的黑漆盤龍柱撐起穹頂。
這里是大秦的心臟。
今天早上，天還沒全亮，始皇帝的車駕剛剛駛出咸陽城。
浩浩蕩蕩的隊伍去東方巡游了，帶走了大半的朝臣和最精銳的護衛。
偌大的咸陽宮，現在歸他管。
扶蘇靠上寬大的黑木椅背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青銅虎符的邊緣。
按歷史走向，這個時候的扶蘇，就是個被儒家**的軟柿子。
遇事只會退讓，對惡人只會講道理。
最后等來一封假詔書，連反抗都不敢，就乖乖抹了脖子。
把大秦的萬里江山拱手讓給胡亥和趙高。
扶蘇手指一緊，指甲刮在青銅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既然他來了，這窩囊廢誰愛當誰當。
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。
沒通報。
門軸發出沉悶的嘎吱聲，厚重的殿門被人從外面直接推開。
一陣帶著腥氣的冷風灌進大殿。
扶蘇抬起頭。
一個穿著暗紅色官服的男人跨過高高的門檻。
男人臉皮白得像刷了漿糊，下巴光禿禿的沒有一根胡須。
身上有一股劣質脂粉混著汗酸的味道，隔著老遠就能聞到。
中車府令，趙高。
趙高身后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小太監，手里捧著拂塵。
他走得不快，牛皮靴子踩在黑色的木地板上，啪嗒啪嗒響。
走到臺階下，趙高根本沒有停步的意思。
他直接踩上了大殿中央的木臺階，往上連走了**。
這已經嚴重越矩了，按秦律當場仗責都不為過。
“長公子。”趙高停住腳，兩只手隨便在胸前攏了攏。
腰都沒彎一下，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。
聲音又尖又細，像指甲刮過生鐵，聽得人渾身難受。
扶蘇沒說話。
他端起桌上的一盞冷茶，喝了一口。
茶水涼透了，順著食道滑進胃里，凍得人一激靈。
趙高見扶蘇不接話，自顧自地嘆了口氣。
長長的一聲嘆息，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，裝模作樣到了極點。
“陛下這一走，東巡的路途可遠吶。”
趙高抬起頭，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青銅虎符。
那眼神黏糊糊的，帶著毫不掩飾的迫切。
“長公子平日里仁厚，多是讀些圣賢書，講究個溫良恭儉讓。”
“這驟然接手監國的大任，處理國政……可是個苦差事。”
扶蘇把茶盞重重擱在桌面上。
“篤”的一聲悶響。
兩滴茶水濺出來，落在干枯的竹簡上。
趙高不僅沒退，反而又往上邁了一級臺階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十步之內。
“按以往的規矩……”趙高拖長了尾音，拿腔拿調。
“這咸陽宮太大了，各處宮門、暗道的守衛，都是些不通文墨的粗人?！?br>他伸出一只手，指節蒼白，指甲修剪得很尖。
“長公子千金之軀，萬一被那些軍痞沖撞了，奴臣萬死難辭其咎。”
趙高的語氣里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味道。
像是在哄小孩，又像是在下達通知。
根本沒把眼前這位大秦長公子放在眼里。
“奴臣伺候陛下多年，跟這些禁軍打交道，還是有些手段的。”
圖窮匕見。
他想要咸陽宮的禁軍兵權。
始皇剛走不到四個時辰，車隊的煙塵還沒散，趙高就按捺不住來奪權了。
只要搬出“規矩”和“替公子分憂”的借口，這個滿腦子仁義道德的長公子就會乖乖退讓。
以前這種事沒少發生，每次都是趙高得逞。
扶蘇沒給反應，右手依舊按在虎符上。
掌心出了點汗，青銅的紋路硌著皮肉。
大殿里安靜得能聽見漏刻滴水的聲音。
滴答，滴答。
趙高皺了皺眉。
那兩道稀疏的眉毛擠在一起，顯得整張臉更加陰郁刻薄。
今天怎么像塊木頭？
“長公子？”趙高拔高了音量，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加掩飾的不耐煩。
“您發個話，把虎符交給奴臣，今晚的布防奴臣這就去安排?！?br>“別讓陛下在路上，還要為咸陽的安危操心?！?br>字字句句都在拿嬴政壓人。
扶蘇牙齒咬住嘴側的軟肉。
嘗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。
想教我做事？
就在這時。
腦子里突然響起一道沒有任何感情的機械音。
叮。
聲音不大，但震得扶蘇耳膜發麻。
千古**系統已綁定。
扶蘇的手背繃緊，青筋在白皙的皮膚下浮現。
檢測到宿主當前處境，新手大禮包已發放。
本系統宗旨：殺伐果斷，以暴制暴。
獎勵發放中：人皇劍。
話音剛落。
扶蘇感覺寬大的黑色袖**猛地一沉。
有什么重物憑空落在了大腿上。
隔著一層絲綢布料，能清楚地感覺到金屬冷硬的質感。
他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皮。
右手慢慢從桌面的虎符上挪開，滑進了寬大的袖**。
指尖觸碰到了一截劍柄。
劍柄上雕刻著密集的龍鱗紋路，入手冰涼。
沉得像一塊實心的鐵疙瘩。
扶蘇握住劍柄，虎口被龍鱗紋路硌得生疼。
一種奇異的踏實感順著手臂傳遍全身。
趙高看著扶蘇把手從虎符上拿開，滑進袖子里。
以為長公子終于屈服了，沒臉去拿虎符。
趙高鼻子里哼了一聲，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。
懦夫終究是懦夫。
他連“奴臣”兩個字都懶得說了，直接抬起腳，大步走完剩下的臺階。
幾步逼近到了青銅桌案的前面。
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桌子，趙高身上那股酸臭味更重了。
趙高沒有等扶蘇把虎符遞過來。
他那只慘白的手直接伸出，五指張開，越過桌面的竹簡。
直奔那半塊象征咸陽宮兵權的青銅虎符抓去。
動作毫不遲疑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慢。
在他的潛意識里，拿扶蘇的東西，跟拿自己的東西沒區別。
扶蘇的左手隔著布料按住劍鞘。
右手握緊劍柄。
手背上的骨節瞬間發白，指甲深深嵌進掌心。
拔。
刺啦——
金屬劇烈摩擦劍鞘的聲音在大殿內驟然炸響。
一道刺眼的寒光劈開昏暗的光線。
劍刃切開空氣，帶起尖銳的風聲。
“錚！”
長劍出鞘一半，劍刃直挺挺地懸在半空。
鋒利的劍尖，精準地停在趙高伸出的手指前方。
只差不到半寸，就能削掉趙高的指頭。
森寒的劍氣激得趙高手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立。
大殿里的空氣瞬間凍結。
兩個小太監嚇得渾身一哆嗦，膝蓋發軟，直接跪倒在地。
趙高的手僵在半空，指尖發顫。
他慢慢收回手，視線順著那截泛著冷光的青銅劍刃，一點點移到了扶蘇臉上。
震驚只停留了一瞬，很快變成了惱怒和不屑。
趙高不僅沒退，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臉上的皮肉扯動，發出一陣干啞的冷笑。
“長公子。”
趙高盯著扶蘇的眼睛，聲音放得很輕，卻透著明晃晃的威脅。
“公子莫非敢在這咸陽大殿動武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