黨政辦的門半掩著，冷風不時順著門縫往里鉆，屋里那臺上了年紀的立式空調正發出“呼哧呼哧”的喘息聲，噴出的暖風卻怎么，也吹不散滿屋子，劣質花茶混雜著，長久不散的**味兒。
為了趕那篇山區，鄉鎮撂荒地復耕，調研的材料，他已經連續三天，沒有回過宿舍了。
為了摸清底數，蘇見山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，跑遍了全鄉十二個行政村，六十七個自然屯。
有一回在下板村，為了核實一塊位于，半山腰的撂荒梯田面積，他不慎踩空，順著陡坡滾下去了十幾米，要不是被一棵老松樹擋住，這條命怕是都要交代在山里。
他甚至自掏腰包，坐著大巴車去了一趟市里的農業局，厚著臉皮請教了兩位農業專家，這才把復耕的土壤改良，方案寫得有理有據。
他把這份傾注了自己，無數心血的報告，恭恭敬敬地遞交給了鄉****岑廣有。
岑廣有是個，五十出頭的小老頭，平時總是笑瞇瞇的，像個彌勒佛，見誰都客客氣氣，可鄉里誰不知道，這位岑**是個，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。
當時岑廣有接過材料，只是隨意翻了翻，拍了拍蘇見山的肩膀，打著官腔說道：“小蘇啊，辛苦了。”
“這陣子你可是咱們鄉的拼命三郎，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這份材料我看寫得很扎實嘛，我會認真看的，到時候報到縣里，肯定能給咱們黑水鄉露露臉！”
兩年了，自從大學畢業考到這個偏遠鄉鎮，他就像一頭拉磨的驢，任勞任怨，什么苦活累活都搶著干，可年底的評優評先，總是輪不到他。
這次，他憋足了一口氣，就指望這篇調研，報告能在縣里拿個獎，哪怕只是個三等獎，自己今年的年終考核，也能有個交代了。
黨政辦主任王大明手里，揮舞著一張大紅喜報，興沖沖地推開門跑了進來，胖乎乎的臉上，因為興奮而泛著紅光。
“大喜事！”
“大喜事啊！”
“咱們鄉報上去的那篇撂荒地的調研報告，在全縣農業農村工作調研文章評比里，拿了一等獎！”
“一等獎啊！”
“縣委辦剛下的通報！”
蘇見山原本混沌的腦子在聽到“一等獎！”三個字時，瞬間清醒了過來。
“哎喲喂，咱們岑**可是真厲害，這文筆，這思路，簡直是高屋建瓴啊！”
“你們聽聽縣里評委的評語，‘數據翔實，切中肯*，具有極強的現實指導意義”
“嘖嘖，劉玉明這小子也跟著沾光了，署名排在第二呢。”
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，大腦在一瞬間，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，只有一陣陣尖銳的耳鳴聲在回蕩。
他以為自己聽錯了，或者是因為熬夜，太久出現了幻聽。
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，喉嚨里干澀得發疼，聲音嘶啞地開口問道：“王主任，你，你說什么？”
“署名是誰？”
王大明轉過頭，看著臉色慘白，搖搖欲墜的蘇見山，眼神，里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，但很快就被他用打哈哈，掩蓋了過去。
“小蘇啊，你還沒看通報吧？”
“來來來，你看一眼。”
“是岑**和劉玉明寫的。”
“人家劉玉明可是岑**親自點名培養的筆桿子，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！”
蘇見山一把奪過那份****。
山區鄉鎮撂荒地復耕，調研與對策建議，以黑水鄉為例
作者：岑廣有，劉玉明。
沒有蘇見山。
劉玉明是今年，剛調來鄉里的，平時除了溜須拍馬，給岑廣有端茶倒水，什么時候下過一次村？
他憑什么署名？
就因為他是縣委，組織部某位，副部長的遠房外甥？
就因為岑廣有想巴結上面，拿別人的心血去借花獻佛？
可是，在這個小小的鄉**里，誰敢去觸岑**的霉頭？
王大明干咳了兩聲，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：“小蘇啊，”
“這篇材料呢，雖然前期你做了不少基礎性的收集工作，很辛苦。”
“但是，你要明白，這大框架，深度的立意，那都是岑**親自把關，親自修改的。”
“玉明同志呢，也在后期潤色上花了不少功夫。”
“你還年輕，以后的機會多得是，不要計較這一時的得失嘛，是不是？”
“大局觀，要注意大局觀啊！”
大局觀。
他沒有說話，只是默默地把那份****，放回了王大明的辦公桌上。
電腦屏幕上，還顯示著那份原始文檔，修改時間停留在三天前的凌晨四點半。
文檔的作者屬性里，清清楚楚地寫著“蘇見山”三個字。
就在這時，掛在墻上的那個破喇叭，響起了滋滋啦啦的電流聲，緊接著，岑廣有那口音濃重的聲音，在整個鄉**，大院里回蕩了起來：
“各部門注意了啊，通知個事兒。”
“今天下午三點，全體機關干部到三樓會議室開會，主要議程是通報表彰咱們鄉在縣調研文章評比中獲獎的情況，同時，宣布今年年終考核‘優秀’等次的初步推薦人選！”
“大家都準時到啊，不要遲到！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若有若無地落，在了蘇見山的身上。
大家心里都很清楚，今年鄉里本來就只有一個“優秀”的名額，現在這個一等獎的喜報一出來，這個名額花落誰家，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推開椅子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是去**辦公室大鬧一場？
他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，腳步，卻不受控制地朝著三樓會議室的方向走去。
此時，在距離黑水鄉，七十多公里，外的縣**大樓里，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縣長辦公室，在走廊的最深處。
縣長鄭長風，坐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，手里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煙，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，目光，深深地落在面前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。
他的桌面上，干凈整潔得沒有，一絲多余的雜物，除了一臺電腦，一個筆筒和一個紅色的保密電話外，就只有一塊厚厚的透明玻璃板。
而此刻，在那塊玻璃板下面，正平平整整地壓著一份，打印出來的文件。
這份文件，是縣委辦那邊，作為一等獎的優秀范文，今天早上剛剛送到鄭長風案頭的。
鄭長風已經在這個縣當了三年的縣長，對于下面鄉鎮，送上來的那些花團錦簇，假大空的所謂調研材料，他早就見怪不怪，甚至感到厭煩。
但是今天早上，當他無意間，翻開這份來自黑水鄉的調研報告時，卻罕見地看了進去。
而且一字一句地讀了兩遍。
這份報告里沒有，那些假大空的套話，每一個數據，都精準得讓人心驚。
比如里面提到的“下板村半山腰梯田因灌溉水源斷絕導致撂荒三十七點五畝”，不僅有面積，還有具體原因，甚至連水源斷絕，是因為兩年前修，村道挖斷了地下水脈，這種陳芝麻爛谷子的事，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再比如后面，提到的土壤改良方案，竟然涉及到了黑水鄉特有的一種紅壤，土質與生石灰混合，中和酸性的具體配比，甚至還算出了每畝地的改良成本精確到了小數點后兩位！
這絕不是坐在辦公室里吹著空調，喝著茶水能編造出來的東西。
鄭長風的手指輕輕地在玻璃板上敲擊著，發出“噠噠噠”的清脆聲響。
他的目光緩緩上移，落在了文章，標題下方的那兩個署名上，岑廣有，劉玉明。
那是個典型的“不倒翁”，“泥鰍精”，在黑水鄉當了多年的**，不求有功但求無過，八面玲瓏，見風使舵。
他能寫出這種字字帶血，句句扎根泥土的文章？
打死鄭長風他都不信。
至于這個劉玉明，
鄭長風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，按下了一個號碼。
電話里傳來了縣**辦主任周正清恭敬的聲音：“喂，縣長，您找我？”
鄭長風的聲音沉穩而威嚴：“老周啊，”
“你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。”
“縣長，有什么指示？”
鄭長風沒有說話，只是用手指了指，玻璃板下面的那份文件。
周正清順著縣長的手指看過去，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
他笑了笑，說道：“縣長，這份材料寫得確實好。”
“縣委那邊今天通報表彰了，給了一等獎。”
“聽說岑廣有同志為了這篇報告，可是費了不少心思，帶著那個叫劉玉明的年輕干部，下鄉調研了大半個月呢。”
“下鄉調研了大半個月”鄭長風冷笑了一聲，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。“老周，你也是從基層一步步干上來的。你覺得，就岑廣有那圓滑的性子，加上那個剛從市里大學畢業，聽說連韭菜和麥苗都分不清的劉玉明，能寫出這種東西？”
周正清愣了一下，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。
他其實心里也犯嘀咕，但他知道岑廣有，背后有點關系，而且劉玉明又是組織部，王副部長的親戚，所以大家在評獎的時候，都心照不宣地順水推舟了。
周正清遲疑著，不知道該怎么接話：“這”
鄭長風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沉默了許久。
突然，他轉過身，目光如炬地盯著周正清，壓低了聲音，語氣，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你去給我悄悄地查一查。”
“查什么？”
鄭長風伸出一根手指，點了點玻璃板上那份材料，一字一頓地說道：“查查黑水鄉黨政辦，這篇東西，到底是誰寫的！”
“咯噔”一下。他看著鄭長風嚴肅的神情，知道縣長這次是認真的了。他趕緊點頭答應：“是，縣長，我這就去查！”
在走廊里，周正清遇到了剛從復印室出來的副主任老張。
老張看他神色匆匆，忍不住湊上前八卦道：“周主任，怎么了這是？”
“被縣長訓了？”
“老張，黑水鄉那篇拿了一等獎的調研文章你看了沒？”
“看了啊，寫得確實不錯，很接地氣。”
“寫得是好，可是，那個叫劉玉明的小白臉，還有岑廣有那老滑頭，這篇東西，真是他們寫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