肚子一陣絞疼，袁辰醒了。
眼皮沉得像灌了鉛，他花了好幾息才把視線聚攏。先看見身下——半張發黑的草席，旁邊散著幾根白骨，混在枯草里。再往上是天，灰蒙蒙的，沒有屋頂。秋風從豁口灌進來，嗚嗚的，像誰在哭。
氣味比視覺來得還快。爛肉混著屎尿的酸臭直往鼻子里鉆，他胃里一翻，硬生生壓了回去。
不對。這不是他該在的地方。
腦子里突然涌上來另一層東西——漢中，饑荒，喉嚨燒得冒煙，蹲在泥坑邊灌了兩口渾水，然后肚子絞著疼，天旋地轉……
中平五年。黃巾剛平，赤地千里。他是袁辰，漢中人，剛死過一次——死因再簡單不過：渴急了灌渾水，上吐下瀉，活活拖死。
旁邊就有一個泥水坑。黃湯子似的，水面漂著白沫。
喉嚨干得發緊，身體本能地往前探。但他硬生生停住了。
有蟲，喝了必脫水。一旦脫水感染，我就會和這荒地里的白骨一樣無聲腐爛。
他撿了塊帶刃的石片，爬到干土坡上挖了個漏斗坑，抓把細沙鋪底，又撿了幾塊燒過的木炭敲碎，一層層填進去。
渾水倒下去。滲。滴。
坑底終于聚起一汪水——清亮，能照見臉。臉上全是灰，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。
他捧起來，手有點抖。第一口灌下去，涼的，嗓子像被砂紙刮了一道，疼得他縮了縮脖子。
但沒吐。沒拉。
活下來了。
袁辰就著石坑連喝幾口，涼水潤進冒煙的嗓子，那股活過來的勁兒，讓他差點嘆氣。前世的野營課，這輩子真用上了。
旁邊傳來細聲哭。
他扭頭，見個七八歲的小丫頭縮在枯草里，臉蠟黃，眼巴巴盯著他手里的水，嘴唇干得裂血口子。
"大…… 哥哥……" 聲兒抖得像風里的葉子。
袁辰心一緊，這荒山野嶺一個小姑娘，必死無疑。他摘了幾株嫩灰灰菜，又摳了幾顆野蒜，混著幾株紅根子的毒草攥在手里，遞過去："先吃這個墊墊，別碰紅根子的，那是毒草，吃了腸子爛。"
小姑娘餓瘋了，抓過菜就往嘴里塞，紅根子的她沒敢碰。
就在這時，草叢窸窣響。
袁辰還沒回頭，一股腥風先撲過來。他猛地扭頭，一個滿臉橫肉的流民已經竄到了三步開外，攥著根爛木棍，眼綠得像狼。
那廝餓得眼窩深陷，唾沫混著血往下滴，看見袁辰手里的菜和旁邊的小丫頭，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，根本沒廢話，掄著棍子就撲上來了！
"操！"
袁辰嚇得魂飛魄散，往后猛退，腳下被草根一絆，整個人摔在地上，手里的菜撒了一地。石片從掌心飛出去，在泥地上滾了老遠。
流民根本沒管他，眼睛直勾勾盯著地上的菜，餓瘋了一樣撲過去，兩手胡亂抓起來就往嘴里塞 —— 灰灰菜、野蒜，還有混在里面的紅根子毒草，一股腦全塞進去了，嚼得嘴角冒綠汁。
袁辰趴在地上，心臟狂跳得要撞碎肋骨，手撐著泥地想爬起來，胳膊軟得使不上勁。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：完了，石片沒了，這人要是吃完了撲過來，自己今天就得交代在這兒。
可流民嚼著嚼著，動作突然慢了。
他捂著肚子，臉一點點憋成豬肝色，嘴里的菜渣混著口水往下淌，眼神從貪婪變成了驚恐。
"疼……" 他哽了一聲，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，整個人蜷成一團，在泥地里打滾，"腸子…… 腸子絞著疼……"
袁辰愣住了。
他看著地上打滾的流民，又看了看散在旁邊的紅根子毒草，腦子這才慢慢轉過來 —— 剛才后退摔倒的時候，菜撒了一地，毒草混在里面，這人餓瘋了，根本沒分辨，全吃了。
不是他設計的。是這人自己搶著吃下去的。
流民還在打滾，指袁辰的手指抖得厲害："你…… 你害俺……"
袁辰撐著泥地慢慢坐起來，后背全是冷汗，風一吹涼得打哆嗦。他看著地上那張煞白的臉，喉結滾了一下，聲音還有點發顫：
"紅根是毒的…… 原主就是這么死的。"
他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—— 這話聽著像早就知道，可他剛才是真的差點嚇死。
小丫頭不知什么時候挪到了他身后，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，望著地上打滾的流民，又看看袁辰，那雙空洞的眼，終于亮了點光。
流民滾了一會兒，聲音越來越弱，最后不動了。
袁辰坐在泥地里，喘了好半天，才感覺魂兒慢慢歸了位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還在抖。
剛才那一下，是真的差點死了。
他撐著膝蓋站起來，腿還有點軟，走過去把石片撿回來，攥在手里，這才感覺踏實了點。然后他轉身，牽起小丫頭的手往山里走。
"起來噻，" 他聲音還有點啞，但比剛才穩了，"蹲這兒干熬只有死路一條。跟我走，保你活命。"
剛走出不遠，身后山林傳來雜亂人語，不止一人正在靠近，袁辰攥緊石片，把阿蠻護到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