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3月的濱港市,空氣里能擰出水來。林知許站在恒遠集團總部大堂的前臺后面,看旋轉門外濕漉漉的街道。回南天把整座城市泡發了,大理石地面泛著潮氣,她腳下的平底鞋偶爾打滑,像踩在一條巨大的舌頭上。
她今年二十六歲,二本院校工商管理專業畢業。簡歷投了一百三十七份,最后做了前臺。不是沒想過行政、HR,甚至銷售,但面試官看到她簡歷上的"二本"和空白的實習經歷,眼神就會默契地飄向她身后的下一位應聘者。后來她學乖了,期望薪資從八千降到五千,再降到"按貴司標準",這才換來恒遠集團這個前臺崗位。
林知許長得干凈舒服。不是驚艷型,五官拆開看都普通,湊在一起倒也順眼。今天她穿了件米白色針織衫,頭發扎成低馬尾——王姐說了,前臺是門面,披頭散發像什么樣子。
"知許,精神點。"王姐從前臺抽屜里摸出小鏡子,補著正紅色口紅。王姐四十五歲,燙一頭時下流行的卷發,發膠噴得能防臺風。"一大早各部門開例會,領導們從會議室出來,臉色一個比一個精彩,別往槍口上撞。"
"知道了,王姐。"
王姐的職場哲學很簡單:前臺就是門面,多看少說。記住領導的車牌,比記住領導的名字重要;認得快遞單上的logo,比認得財務報表重要。"咱們這個位置,"王姐指著身后那面印著恒遠集團金色logo的**墻說,"是公司的臉,但也是**和啞巴。看見當沒看見,聽見當沒聽見,才能長命百歲。你要是不信,就想想上個月被辭退的小劉——她不過是多嘴問了句**的訪客怎么沒登記,第二天工位就空了。"
林知許點點頭,把這話記下了。但她有個改不掉的毛病——她控制不住地觀察。
前臺的工作太閑了。簽收快遞、接待訪客、轉接電話、打印文件。一天八小時,真正忙起來不過上午九點到十點半那一陣。剩下的時間她必須給自己找點事做,不然盯著大理石地面上的反光,能把自己數到睡著。
于是她開始觀察。
財務部總監蘇曼每周一早上八點四十五分準時進大堂,香水固定是香奈兒五號。哪天換成迪奧真我,意味著她下午有重要會議,需要更強的氣場。生產部的老劉總愛在九點十分叼著煙站門外,遞給保安老周的是紅雙喜,說明心情好;遞的是利群,說明上周KPI沒達標。IT部的小張雙肩包上掛著漫威掛件,上周三掛件沒了,周五他工位就空了——裁員,連歡送會都省了。
這些信息像碎紙片,自動在她腦子里歸類。她不是故意的,純粹是閑的。王姐管這叫"窮講究",林知許覺得這叫"窮開心"。二本畢業、普通家庭、父母離異跟著母親過、母親再婚后她一個人租在地鐵終點站附近——人總得有點什么,好讓自己顯得不那么透明。
"小林,今天有幾個大件?"保安老周晃進大堂。六十歲,駝背,保安服上永遠有股洗不掉的煙味。
林知許翻了翻簽收本:"三個,都是行政部的。"
"行政部買那么多綠植干嘛?要迎接檢查?"
"不是綠植,"林知許低頭整理快遞單,"是檔案盒,牛皮紙的。我掂過分量,綠植會晃,檔案盒是實的。再說寄件人是濱港市辦公用品**中心,綠植一般打花卉市場發。"
老周瞇起眼,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光:"你咋知道?"
"上周行政部小李來前臺打電話,說檔案室要擴容。我聽見了。"林知許說得輕描淡寫。
老周咂咂嘴,沒再追問,背著手走了。林知許沒告訴他,她連行政部上個月多訂了三十盒A4紙都知道——快遞單上的重量從五公斤變成了八公斤。有些事,說出來嚇人,不說又憋得慌。前臺的日子,就是這么無聊。
十點整,旋轉門涌進一群人。林知許抬頭,職業微笑掛到位:"早上好,請問有預約嗎?"
為首的男人五十歲上下,發福,皮帶勒肚,公文包邊緣磨得起了毛。他掏出工牌在感應器上刷了一下,藍底白字,總部職能部門。
"ESG部的文件,簽收。"男人把一份牛皮紙袋放上臺面。
林知許接過,掃了眼快遞單存根。寄件人:濱港市環安技術咨詢有限公司。地址:濱港市西郊臨江路88號。收件人:恒遠集團ESG部,方明哲總監。
"請在這里簽字。"她遞過簽收簿。
男人龍飛鳳舞簽了名,轉身進電梯。林知許望著他的背影想,ESG部——她上個月才在集團內刊上見過這個部門的全稱,環境、社會與治理部,以前叫企業***。改了個洋名,聽說要做社會責任報告。
"又是環安咨詢。"王姐不知什么時候湊了過來,撇著嘴,"ESG部那幫人,整天搞些虛的。什么碳排放、什么可持續發展,說穿了就是寫報告、拍照片、應付檢查。方明哲那個老狐貍,以前管工會的時候就愛整這些花架子。"
林知許沒接話,低頭理快遞單。但她注意到,這已經是本周第三份"環安咨詢"的快遞。第一份上周五,收件人方明哲;第二份昨天,收件人是財務部一個專員;今天這份,收件人寫著"董事會秘書室"。
同一個寄件地址,三天內發給三個部門。
她想起上周末去姑姑家吃飯。Dr.林淑華,退休環境教授,六十五歲,灰白盤發,背帆布包,終身未婚。姑姑的公寓堆滿書和舊報紙,飯桌上永遠是清炒時蔬和一碗熱湯。
那天姑姑隨口說:"現在企業搞環保,都是左手交錢右手拿報告。西郊那些廠子,排污口換個方向就算整改,咨詢公司再蓋個章,齊活。"
當時林知許只當聽個熱鬧。此刻她盯著快遞單上的"臨江路88號",指尖頓了頓。
臨江路。她好像在哪兒聽過。
上個月集團發布年度社會責任報告,前臺幫忙裝訂,她瞥見過一份內部文件,說"西郊生產基地環保升級完成,已通過第三方機構驗收"。而老周上禮拜閑聊時講:"西郊臨江路那邊,晚上臭得很,路過都得關車窗,也不知道那些廠子怎么過的環保關。"
"知許!發什么呆?"
王姐一巴掌拍在臺面上,林知許手一抖,快遞單飄落在地。
"把上午的快遞單理一理,月底統一銷毀。"王姐彎腰撿起單子塞回她手里,壓低聲音,"前臺做好本職工作,別瞎琢磨。那個環安咨詢是給咱們做環保報告的,水很深,你一個小前臺,碰都別碰。記住,在恒遠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好奇心害死貓,也害死前臺。"
林知許低下頭,乖巧地"嗯"了一聲。
她開始機械地整理快遞單,按日期排序,按部門分類,動作標準,流程規范——三個月前臺生涯練出的肌肉記憶。眼睛卻不受控制地掃過每一張存根:行政部的檔案盒、市場部的樣品、HR的簡歷……以及,環安咨詢,臨江路88號。
恒遠集團的供應商名錄她看過。上個月行政部讓她幫忙復印,她順手掃了一眼。名錄上十二家咨詢公司,注冊地分布在***、高新區、保稅區,沒有一家在西郊,更沒有一家在臨江路。
那這家公司,憑什么給恒遠做環保報告?
王姐轉身去接待訪客,高跟鞋敲在大理石上,咔噠咔噠。
林知許的手指在快遞單上停了停。她抽出環安咨詢那張存根,迅速對折,塞進制服口袋。動作很輕,跟前臺每天幫訪客遞名片、收名片一樣自然。口袋里的手機硌著大腿,她沒低頭,臉上的職業微笑紋絲不動。
下午三點,前臺電話響了。
"**,恒遠集團。"
"讓趙董的秘書下來一趟,有急件,環安咨詢的。"電話那頭聲音很急,**嘈雜,像在工廠車間。
五分鐘后,趙董的秘書小跑著下來取走文件,臉色不太好看。文件袋上印著紅色的"加急"。趙董是恒遠集團CEO,五十八歲,據說下周要去打高爾夫——老周說的,因為球童是他幫忙約的。
傍晚六點換崗,林知許脫下前臺制服,換上自己的羽絨服。王姐先走了,說要接孩子。
路過保安亭,老周在抽煙,火星一明一滅。
"老周,"她把手里沒拆封的奶茶遞過去,"西郊臨江路那邊,是不是有很多廠子?"
老周*著奶茶,珍珠嚼得咯吱響:"多啊,化工廠、造紙廠,還有幾家給大公司做配套的。怎么,你有朋友在那?"
"沒有,聽說環境不好。"
"何止不好。"老周壓低聲音,湊近窗口,"上個月環保局的車去了三趟,都是夜里,沒聲張。我侄子開出租的,說看見恒遠新材的大貨車半夜往江邊倒東西,也不知道倒的啥。你可別往外說——恒遠新材是咱們集團的子公司,一家人。"
林知許心里一動。恒遠新材,恒遠集團的子公司。
她沒再問,擺擺手走了。
出租屋在地鐵終點站附近,一居室,十五平米,月租兩千三。她打開電腦,在搜索框里輸入"濱港市 臨江路88號"。
第一條是地圖:一個工業園區,夾在化工廠和造紙廠中間。
第二條,是三個月前一則短訊,發在濱港本地論壇,點擊量寥寥:《濱港市西郊三家企業因違規排污被行政處罰》。
她點開。被處罰企業名單第三條赫然寫著——"恒遠新材股份有限公司"。處罰事由:私設暗管,超標排放生產廢水。處罰日期:2018年12月15日。
而恒遠集團上個月的社會責任報告里寫著:"西郊生產基地環保升級完成,已通過第三方機構驗收,獲得綠***認證。"
林知許盯著屏幕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口袋里那張快遞單。紙邊被她捏得發軟,"臨江路88號"五個字被手心的汗洇得有點模糊。
窗外,濱港市的霓虹次第亮起,透過出租屋臟兮兮的玻璃,把那張快遞單照得忽明忽暗。
手機突然響了,屏幕上跳著"王姐"兩個字。
"知許,周一早點來,八點前到。"王姐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,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,"ESG部要借調人手整理歷史環保罰單記錄,趙董點名……前臺出一個。"
林知許握著手機,看看桌上的快遞單,又看看屏幕上的處罰公告。
"好的王姐,我一定準時。"
掛了電話,她把快遞單從口袋里掏出來,平平整整壓在鍵盤底下。鍵盤是國產雜牌,字母磨花了一半,但還能用。
就像她這個人。
窗外,一輛救護車鳴笛而過,紅藍燈光在天花板上掃了一圈。林知許關上電腦,房間暗下來。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想起姑姑那句話。
"企業搞環保,都是左手交錢右手拿報告。"
那如果,有人想看看報告背面是什么呢?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。周一,她要去ESG部了。
那張印著"臨江路88號"的快遞單,靜靜躺在鍵盤下,像一張等待被刮開的彩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