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2年冬天，四九城鑼鼓巷，九十五號大院里住著二十多戶人家，滿打滿算上百口子。
這是個三進的大雜院，地方本來就不大，住的人又多，擠得很。
周末原該是院里人歇著、串門閑聊的時候，后院卻猛地響起了哭叫聲。聲音傳出來，立刻把不少人都招了過去。
眾人一路擠到后院，到了月亮門，便一個個探著頭往里瞧。
“嗚嗚……不行！這是我爸給我哥留下的屋子，我哥還會回來的，你們不能進去！”
“出去，你們都出去！”
門口，一個小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手上不停推著那些往屋里闖的人。
月亮門附近的住戶壓低聲音，七嘴八舌地問了起來。
“這是怎么了？這丫頭咋哭成這樣？”
旁邊一位熱心大媽接過話頭：“你們還不知道吧？這孩子命苦，年紀輕輕的，爹沒了，娘去年也沒了。”
“她原先還有個哥哥，可三年前就不知去了哪兒。如今家里只剩她一個。”
“兄妹倆留下兩間屋，沒人照看，又沒有大人撐腰，能不讓人惦記嘛。”
“賈家大娘說她家孩子都大了，擠在一間房里不方便，想先借她一間屋住。小姑娘不答應，非說要等哥哥回來，這才鬧起來。”
人群里，一個大娘聽完就沉下了臉。
“賈家沒房住，人家不肯讓，那也不能仗著沒大人，欺負一個小丫頭啊！”
那大媽撇了撇嘴：“她家里沒人出頭，不欺負她欺負誰？”
大娘越聽越氣：“這還有沒有王法？街道辦也不管管？”
“街道辦倒是換了個劉主任。”大媽接著說，“聽說這位劉主任跟咱院一大爺交情不錯。賈家借房的事，就是一大爺去跟劉主任商量過的。”
“再說了，李子琪一個人住兩間，挪出一間也不算啥。等她哥哥回來了，再把屋子還給人家不就完了？”
話說得輕巧，可院里人心里都清楚，房子一旦借出去，再想要回來，哪有那么容易。
更何況，李子琪那個哥哥已經三年沒有消息，誰知道他還回不回來。
這兩年趕上全國自然災害，許多盲流進了城，找到工作以后，又被分到這座大雜院里。院里的新住戶不少，對李子琪家的事情根本不了解，只曉得小姑娘叫李子琪，她哥叫李國興。
至于她父親究竟是怎么沒的，大多數人都說不清楚。
幾個在院里住了多年的老人，卻知道一些內情，湊在一塊兒憂心忡忡地說著。
三大媽先嘆了口氣：“子琪這孩子是真可憐。她爸是打仗沒的，她哥又讓當兵的帶走了，后來**也病死了。出了這么些事，街道辦也沒見派人過來問問。”
二大媽立刻挑起眉毛：“誰說街道辦沒來過？以前不是常來嘛。就是這個新主任**以后，才沒再露面。”
“不過不就是勻一間屋嗎？對小姑娘來說，也沒啥影響。”
這話聽得三大媽直冷笑。站著說話不腰疼，分出去的又不是二大媽家的房子。
對他們家而言，一間屋可不是小事。他們家四個孩子，眼下還擠在兩間房里，老大馬上就要成親了，他們都沒想過搶別人的屋子。
誰想到自己沒動手，倒叫別人先盯上了。
三大媽越想越窩火，沖著后院說道：“賈張氏這么占人家的房，小心街道辦以后找她算賬！”
二大媽卻笑了：“你呀，想得太簡單。老易跟新來的劉主任關系好，賈張氏跟老易也熟，她兒子以前還是老易的徒弟。你說老易能不替她說話？”
“還有中院那個傻柱。自從賈家兒子沒了，他一門心思都放在賈家和秦淮茹身上。今天這事，他能不搭把手？”
說到這兒，二大媽撇嘴道：“我看你就是自己沒吃著葡萄，才說葡萄酸。咱家沒這個幫襯，老老實實在旁邊看戲得了，反正也礙不著咱們。”
三大媽被說中了心思，一時沒接話。
其實她早先也和家里人商量過占房，只是終究沒膽子做。如今賈家先動了手，她也只能在心里嘀咕一句：撐死膽大的，**膽小的。
“唉！”
……
屋門前，秦淮茹帶著棒梗，仍舊一副好聲好氣的模樣勸著李子琪。院里的三位大爺站在一旁看熱鬧，時不時還替賈家說上兩句。
李子琪死死堵著門，半步也不肯退。
秦淮茹放軟聲音：“子琪，嬸子也不是故意為難你，實在是家里住不開了。你們家有兩間屋，先借一間給嬸子用，房錢我照給。”
“而且劉主任已經點頭了。屋子空著也是空著，你就當幫嬸子一把，把它讓出來吧。”
小姑娘咬著嘴唇，臉上滿是倔勁：“不行！我要等我哥回來。我媽臨走前說過，這間屋要留著，等我哥回來娶媳婦。”
旁邊的賈張氏冷哼一聲：“你哥都讓人抓走了，哪還有回來的那天？你守著這屋有什么用？”
李子琪立馬喊了起來：“我哥是去當兵，不是讓人抓走的！你們別胡說！”
當年李國興的確是跟著當兵的離開了，臨走前，***也只告訴孩子，說哥哥是去當兵。
可一晃三年過去，李國興始終沒有半點消息。日子久了，院里的猜測越來越多，原本跟著當兵的離開，不知道什么時候就變成了被當兵的抓走。
事情過去這么久，已經沒人記得當初究竟是怎么回事，也沒人愿意花心思追究。那畢竟是**的事，和他們沒關系。
秦淮茹見小姑娘怎么勸都不松口，只好無奈地往旁邊看去，臉上那副裝出來的柔弱勁兒半點沒少。
她身后的傻柱突然跨到了門邊。
“你這小丫頭片子，劉主任都答應了，還輪得到你在這兒磨蹭？”
話音未落，他抬手朝里狠狠一推：“讓開！今天就把這屋騰出來，好叫秦姐住進去。”
李子琪被推得踉蹌，腳下站不穩，直接摔到了地上。她很快又撐著地爬了起來，擋回門口。
“不要！你們全都出去！這是我家，我不許你們進來！”
傻柱哪會跟她講道理。眼看小姑娘沖過來，他反手又是一推。
李子琪不過十二歲，哪里扛得住傻柱的力氣。這一下摔得比剛才更重，手臂和額頭都磕破了，血也跟著流了出來。
傻柱連看都沒看她一眼，只朝身后招呼：“秦姐，進來搬東西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