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明章是從女人堆里爬出來的。
2018年的暑假，他大一輟學，訂了一張**二等座，去南京見一個女網友。
女孩的微信名叫右聲道，后綴跟著一串復制來的韓文字符，他看不太懂。但他的ID是左聲道。
她的真名他始終不知道，只讓他叫她小也。
從朋友圈里看，小也眼睛很大，笑起來右邊臉頰有顆痣，夏天總穿吊帶裙，鎖骨上掛著條很細的銀鏈子。那些照片大多攝于咖啡館或美術館，濾鏡低飽和，像蒙了一層灰藍色的霧。
說是奔現，其實人家從沒應承過要跟他處。她只是聽說他休了學，某天深夜發來一條微信：“反正你也閑著，來南京玩兩天？”
這句話看得顧明章后頸某處一熱，當晚就打開了12306。家里人早不管他了，一禮拜不回家也沒人過問。第二天中午，他背了個雙肩包，塞了充電寶和半包沒抽完的煙，出門去了。
這就是顧明章所謂的奔現。
也是他往后五六年混亂日子的開端。
從老家到南京的動車要跑五個半小時。他沒搶到座票，全程站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，背靠著門板。手機信號時斷時續，每次列車減速駛入大站，他就把額頭抵在車窗上，拍一張站臺的照片發給小也。照片里沒有臉，只有一塊被雨水打濕的票。
小也回得很快：“你真來了？”
隔了幾秒，又發來一條：“顧明章，名字還挺好聽的?！?br>顧明章打字：“那你真名叫什么？”
消息發不出去。
列車正穿過皖北的一段隧道，車窗玻璃上倒映著他自己的臉，模糊一片，像一張被水洇濕的底片。他那時用的是一部二手的小米6，用了快兩年，屏幕左上角的4G標志轉成了灰色的圓圈，他盯著看了很久，分不清是隧道擋住了信號，還是手機又死機了。
一個多小時后，列車停靠徐州東站。站臺上的白光涌進車窗，信號回來了。
他收到一條新消息。
“林予。”
林予、林予。
顧明章靠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，金屬門板隔著單薄的T恤，傳來一陣一陣的涼意。他耳朵里塞著一只有線耳機，單曲循環著某首他已經聽膩的歌。他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，如果以后真的有什么以后，他想，要兩個孩子的話，一個隨他姓顧，一個隨她姓林。
廣播報出到站時間：二十一點二十分，南京南站。
顧明章打了一輛出租車，盤算著下車之后先找家網咖對付一宿，第二天中午再去新街口找她。他查過地圖，從南京南到新街口，地鐵一號線直達。
但二十二點零五分，手機在褲兜里震起來。林予兩個字在屏幕上亮著，**是他從朋友圈偷存下來的一張照片，她側著臉，光線很暗。
“你到了沒？”
“還沒，臨時停車了，前面線路故障。”
“故障？”林予的聲音低下去，像是用手捂住了話筒，罵了句什么，“你快點吧，我在車站等你?！?br>“出租車太慢了，快不了。”
“你什么態度？”小也的聲音忽然冷下來，“那我走了?！?br>“沒有沒有，”顧明章趕緊把手機換到另一只耳朵，“我怕你困。”
“本來也睡不著?！彼恼Z氣又軟回去，“我在北進站口外面的花壇這兒等你，你快點來?！?br>電話掛了，顧明章低頭翻相冊。那些照片他存了很久，很多個深夜睡不著，也是這樣一張一張地劃過去。她的側臉，她站在灰墻前的背影，他反復看了幾遍，確保自己能在人群里一眼把她認出來。
車站正在擴建，顧明章背著包七拐八拐，終于走到了廣場。八月末的夏夜潮濕悶熱，花壇里的梔子花開得正盛。
他看見了小也。
小也蹲在花壇沿上，顧明章先看見的是她一截**的肩膀才認出她來。
和朋友圈里的照片不太一樣，她染了一頭白金色的頭發，發尾泛著一點櫻花粉，在站前廣場的燈底下，像兩張過度曝光的拍立得。
旁邊還站著一個女生，齊耳短發，穿一件寬大到能裝下兩個人的黑色T恤，應該是陪她一起來的。
“小也？”
她抬起臉，瞇著眼看他，沒說話。那幾秒鐘格外漫長?？辞迨穷櫭髡轮?，她忽然笑了，右邊臉頰那顆痣跟著往上挑，和照片里一模一樣，開朗得像是排練過。
顧明章帶著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恍惚感，大步走到她面前。
小也還蹲著沒起身，仰頭看我一眼，然后扭過頭去問身邊的女生：
“我伙計，帥不？”
那女生抬眼掃了顧明章一下，目光沒在他臉上停留，又垂下去看手機屏幕：“丑貨。困死了，陪你在這兒喂一宿蚊子?！?br>顧明章站在原地很不高興，拉下臉來，他對自己的長相向來是有把握的，瘦是瘦了點，但個子高，下頜線利落，以前也不是沒人夸過他好看。
這女生其實長得挺漂亮，只是口音重，尾音往下墜，跟他說話時眼皮都懶得抬，很敷衍。
“操，”小也罵了一聲，“你**瞎了吧?這小**長的多板正呀。”
她站起身來，伸手把顧明章肩上的背包摘了過去，像是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。包帶從她掌心滑過，顧明章聞到她頭發上有一股洗發水的甜味，混著仲夏夜的風撲了他一臉。
一時之間誰都不知道怎么開口，空氣里浮著尷尬，那女生在旁邊打了個哈欠：“不走嗎？要不你倆先親一個，親完我好回去睡覺?！?br>小也笑出聲來，伸手挽住顧明章的胳膊，她朝那女生揚了揚下巴，跟他介紹：“這是我好閨蜜，周漾?！?br>顧明章腦子還沒轉過來，嘴先動了：“呦真巧，我小侄兒也叫**?！?br>周漾抬眼瞪他，顧明章沒接她的目光。她看不上他，他還未必看得上她呢。
“是***的漾，”小也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臂，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，“走吧，起風了，有點涼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