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歲歡睜開眼的時候，一個長得還不錯的男人正在深情款款地跟她退婚。
“歲歡，我知道今日說這些，對你不公平。”
“可婚姻乃一輩子的大事，我不能騙你，更不能騙自己。”
“我心中……已經有了別人。”
男人聲音低沉，眉眼間帶著三分愧疚、三分掙扎，還有四分“為了真愛哪怕與天下人為敵”的堅定。
姜歲歡坐在椅子上，腦子嗡嗡作響。
她盯著他看了半天。
第一個念頭是——
長得確實還行。
第二個念頭是——
所以你喜歡的是誰？
“姜歲歡！”
旁邊突然傳來一聲低喝。
姜歲歡眼皮一跳。
緊接著，大量陌生記憶毫無預兆地涌進腦海。
永寧侯府。
嫡長女。
十八歲。
姜歲歡。
父親永寧侯姜明遠。
生母早逝。
眼前這個正在上演苦情大戲的男人叫陸承安，安遠伯府世子。
也是她訂婚三年的未婚夫。
至于原來的姜歲歡……
嬌縱，任性，脾氣大，名聲差。
琴棋書畫樣樣稀松，京城貴女該會的東西，她會得不多；京城貴女不該干的事，她倒干過不少。
尤其在陸承安這件事上。
送香囊。
堵馬車。
追到詩會上給人撐場子。
聽說陸承安病了，原主冒著大雪跑去安遠伯府送藥。
聽說陸承安喜歡一方古硯，她花了三百兩銀子買回來，巴巴送過去。
結果人家現在登門退婚來了。
還是當著這么多人的面。
姜歲歡慢慢轉動眼珠。
正廳里坐著不少人。
主位上是一名須發微白的老**，臉色沉得幾乎能滴水。
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，剛才那聲“姜歲歡”大約就是他喊的。
陸承安身邊則坐著一名衣著華貴的婦人，神情明顯不太自然。
廳外還有隱隱約約的人影。
顯然今天這場退婚，觀眾不少。
很好。
穿越。
古代。
侯府嫡女。
開局退婚。
姜歲歡沉默了。
她前世在娛樂公司公關部干了七年。
見過頂流塌房。
見過已婚男星半夜進女演員家被拍。
見過號稱二十年兄弟情的兩個人為了番位撕到律師函滿天飛。
也見過上午還在發“唯一摯愛”，下午孩子媽就抱著三歲兒子找上門。
但她真沒見過——
自己成為瓜主的。
這職業跨度是不是有點太大了？
“歲歡。”
陸承安見她臉色發白，半晌不說話，眼里的愧疚似乎更深了。
“你若怨我，便怨吧。”
“此事是我對不住你。”
“但感情一事，實在無法勉強。”
姜歲歡回過神。
“哦。”
陸承安一頓。
整個正廳也跟著靜了一瞬。
姜歲歡還在消化腦子里的記憶，沒注意眾人的表情。
她點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陸承安：“……”
安遠伯夫人：“……”
永寧侯姜明遠：“……”
就連主位上的姜老太君都抬了一下眼皮。
顯然沒人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。
陸承安皺了皺眉。
“你……沒有什么想說的？”
姜歲歡認真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
眾人神色瞬間一緊。
陸承安也像是早有準備一般，肩背微微繃緊。
姜明遠已經黑著臉開口：“歲歡，今日兩家長輩都在，你不可胡鬧！”
姜歲歡沒理他。
她看著陸承安，問得無比真誠。
“你喜歡誰啊？”
“……”
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陸承安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姜歲歡見他不回答，又補了一句：
“都因為她來退婚了，總不能連名字都不說吧？”
陸承安終于反應過來，臉色頓時有些難看。
“此事與她無關。”
“怎么會無關？”
姜歲歡奇怪。
“你為了她退我的婚，我連她是誰都不能知道？”
說完，她頓了頓。
“你們這保密工作是不是做得有點過于到位了？”
雖然最后一句，在座的人沒太聽懂。
但不影響陸承安聽出她語氣里的不對勁。
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迎接姜歲歡哭鬧、質問，甚至沖上來撕扯的準備。
來的路上，母親還反復叮囑過他。
姜歲歡性情偏執。
此次退婚，她絕不會善罷甘休。
無論她如何鬧，他都不能松口。
可現在——
她坐得端端正正。
不哭。
不鬧。
連眼眶都沒紅一下。
反而滿臉都是一種說不出的……
好奇？
陸承安眉心漸漸擰緊。
“姜歲歡，你不必如此強顏歡笑。”
姜歲歡：“？”
陸承安聲音放緩。
“我知道你一時無法接受。”
“你我自幼相識，又有三年婚約，你對我的心意，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“今日之事，是我負了你。”
“你便是恨我，我也認。”
姜歲歡看他的眼神逐漸復雜。
這人……
是不是有點太容易感動自己了？
她還一句重話沒說呢。
他已經快把自己演成負心薄幸卻又身不由己的苦情男主了。
“不是。”
姜歲歡抬手打斷他。
“我接受。”
陸承安明顯不信。
“歲歡——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不用這樣。”
“我沒怎樣。”
“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。”
“……”
姜歲歡突然覺得溝通有點困難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
“陸世子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現在心里挺好受的。”
陸承安沉默。
姜歲歡甚至為了增加可信度，沖他笑了一下。
“真的。”
陸承安的臉色卻更難看了。
仿佛她這個笑容坐實了她已經傷心過度、精神失常。
姜歲歡：“……”
愛信不信。
反正未婚夫沒了還能再找。
瓜沒吃到可是會憋死人的。
她正準備再問一遍那個姑娘是誰，腦子里突然“嗡”的一聲。
像有什么東西從很遠的地方落了下來。
眼前景物微微晃了一下。
姜歲歡下意識閉眼。
再睜開時，她發現自己的意識里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本書。
一本很破的書。
封皮發黃。
邊角卷起。
中間甚至還有一道不知道被什么東西劃出來的長痕。
看起來不像什么天降神器。
更像舊書攤老板買三送一都沒人愿意要的贈品。
但封面上的五個字非常清楚。
——《京華異聞錄》。
姜歲歡：“……”
什么玩意？
她盯著那本書。
書也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。
下一刻。
“嘩啦——”
第一頁自己翻開了。
姜歲歡呼吸一頓。
空白書頁上，一行墨字緩慢浮現。
陸承安確有心悅之人。
姜歲歡：“……”
就這？
她抬起眼皮，看了一眼面前還沉浸在負心愧疚中的陸承安。
這件事他本人剛剛已經說了。
還需要你再播報一遍？
她又看向腦海中的破書。
“還有呢？”
書頁沒反應。
姜歲歡在意識里敲了敲。
“沒了？”
依舊沒反應。
她頓時有點失望。
穿越就算了。
金手指破一點她也忍了。
可你至少得有點用吧？
別人家的系統開局送空間、送神藥、送武功秘籍。
她這里就一句——
陸承安喜歡別人。
廢話文學？
然而下一秒。
書頁上的墨跡緩慢暈開。
第一行字下面，再次出現了第二行。
此女姓沈。
姜歲歡眼睛微微一瞇。
姓沈？
幾乎沒有費什么力氣，原主記憶里便跳出了一個名字。
沈知意。
太醫院院判沈崇之女。
京城頗有才名的貴女。
性情溫婉，容貌出眾，又懂一些醫術。
原主和她并不熟。
準確說，是單方面不喜歡她。
因為近幾個月，陸承安與沈家走動頗多。
原主曾經因為此事同陸承安大鬧過一場。
陸承安卻告訴她，自己去沈家只是幫朋友送東西。
還斥責她疑神疑鬼，沒有大家閨秀的氣度。
后來原主又聽說陸承安曾在街上替沈知意解圍。
兩人因此再次爭吵。
鬧得很不愉快。
如今再看……
姜歲歡緩緩抬頭。
恰好看見陸承安。
她心里“哦”了一聲。
懂了。
原來如此。
怪不得這男人今天來得這么堅定。
白月光文學是吧？
有點老套。
姜歲歡剛冒出這個念頭。
書頁又動了。
第三行字緩緩出現。
可惜，沈知意并不心悅陸承安。
姜歲歡：“？”
她剛剛還有點散漫的眼神一下子精神了。
等會兒。
什么東西？
她重新看了一遍。
可惜，沈知意并不心悅陸承安。
一個字沒變。
姜歲歡看看書。
又看看陸承安。
再看看書。
眼神頓時微妙起來。
好家伙。
這瓜突然有意思了。
陸承安為了沈知意登門退婚。
結果——
沈知意不喜歡他？
那他這一臉“為了真愛負盡天下人”的悲壯表情是怎么來的？
靠腦補？
“歲歡？”
陸承安察覺她看自己的眼神突然變得奇怪。
不是傷心。
也不是憤怒。
反而亮得出奇。
那感覺讓他莫名有些不自在。
他皺眉。
“你為何這樣看著我？”
姜歲歡臉上慢慢露出一個非常友好的笑。
“沒什么。”
她現在突然覺得陸承安一點也不討厭了。
甚至還有點親切。
畢竟——
這可是瓜主本人啊。
沒有當事人，哪來的現場直播？
陸承安心底卻更加不安。
他太熟悉以前的姜歲歡。
她若是生氣，一定會鬧。
她若是傷心，也一定會讓所有人知道。
絕不會像現在這樣。
平靜。
甚至……興奮？
沒錯。
興奮。
這個念頭一出現，陸承安自己都覺得荒唐。
被退婚有什么好興奮的？
“你不必故作輕松。”他沉聲道，“今日之后，我會親自向外解釋，此事是我之過，不會讓外面的人過分議論你。”
姜歲歡本來還在研究那本書，聞言抬頭。
“這么說，你還挺講究？”
陸承安：“……”
“那正好。”
姜歲歡順勢坐直。
“既然大家都在，今天把事情說清楚。”
她目光掃過廳中眾人。
“婚可以退。”
姜明遠猛地皺眉。
“歲歡！”
安遠伯夫人卻明顯松了口氣。
姜老太君仍坐在那里，沒有開口。
姜歲歡繼續道：
“但原因也得寫清楚。”
陸承安問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這婚是你陸家來退的。”
第二根。
“第二，是因為陸世子另有所愛。”
第三根。
“第三，從今日起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。以后外面要是突然傳成我姜歲歡無德、善妒、配不上陸家——”
她微微一笑。
“那我可不認。”
安遠伯夫人臉色微變。
“姜姑娘，你這是什么意思？我陸家何曾說過這些？”
“現在沒說最好。”
姜歲歡笑瞇瞇的。
“我就是提前統一一下口徑。”
“免得出了這道門，一個故事傳出十八個版本。”
廳中幾個人表情都有些古怪。
什么叫……
統一口徑？
姜老太君卻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。
陸承安沉默片刻。
“可以。”
他來退婚，本就已經做好承擔名聲的準備。
“此事是我有錯在先，不會讓你承擔非議。”
姜歲歡滿意了。
不錯。
雖然戀愛腦了點。
至少還不算渣到家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心情重新愉快起來。
至于原主以前送出去那些東西，她暫時還沒想好要不要往回要。
畢竟吃相太難看也沒必要。
但婚書、庚帖和涉及兩家利益的東西必須分清。
尤其她前世做危機公關，太清楚“口頭說好”有多不靠譜。
今天兩家人坐在這里和和氣氣。
明天外面傳出去，保不齊就會變成：
姜大小姐刁蠻善妒，陸世子忍無可忍，只能退婚。
到時候陸家一句“都是外人亂傳”，事情就過去了。
她可不吃這虧。
姜明遠卻顯然沒她這么冷靜。
他臉色一直難看。
“婚姻大事，豈能如此兒戲！”
他瞪著陸承安。
“陸世子，當年這樁婚約，是你祖父親自上門求來的。”
“如今你一句心有所屬，便要退婚？”
陸承安起身。
“侯爺，此事是晚輩之過。”
“可我若明知心中已有旁人，還繼續娶歲歡進門，對她才是真正不公。”
他說得鄭重。
姜歲歡聽得津津有味。
有理。
相當有理。
唯一的問題就是——
你喜歡的人不喜歡你啊。
她差點沒忍住笑出來。
不行。
這時候笑有點缺德。
雖然她前世缺德的瓜也沒少吃。
陸承安又道：
“無論侯府提出什么補償，只要陸家能做到，我都——”
“補償不用急。”
姜歲歡突然打斷。
陸承安看她。
姜歲歡滿腦子卻已經不是錢了。
她再次看向腦中的《京華異聞錄》。
既然沈知意不喜歡陸承安。
那她喜歡誰？
這種故事最怕只給一半。
她這個人有個職業病。
一旦發現某件事背后還有第二層，不弄清楚渾身難受。
尤其這還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以后吃到的第一個瓜。
意義非凡。
姜歲歡試著在意識里問：
“沈知意喜歡誰？”
沒反應。
“她有沒有心上人？”
沒反應。
“她為什么不喜歡陸承安？”
依舊沒反應。
姜歲歡嘖了一聲。
破書還挺有脾氣。
就在她以為今天只能吃到這里的時候。
書頁邊緣忽然泛起極淡的墨色。
緊接著。
**行字出現。
今日午時三刻。
姜歲歡一怔。
繼續往下看。
沈知意會出現在城南清平巷。
城南？
清平巷？
她在原主記憶里搜了一圈。
那里似乎不是什么貴女常去的地方。
巷子窄。
住的大多是尋常百姓。
沈知意一個太醫院院判家的小姐，沒事去那里干什么？
姜歲歡興趣更濃了。
陸承安還在說話。
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書頁上的墨跡卻沒有停。
第五行。
一點一點顯現。
她要去見一個男人。
姜歲歡眼睛徹底亮了。
來了。
她就知道。
這瓜不可能這么簡單。
沈知意不喜歡陸承安。
卻偷偷跑去城南見一個男人。
所以——
她另有所愛？
那陸承安知不知道？
姜歲歡緩緩抬頭，看向眼前這個為了沈知意不惜登門退婚的男人。
一時間竟生出了幾分復雜的同情。
陸承安被她看得莫名其妙。
“你到底在看什么？”
“沒什么。”
姜歲歡語氣異常溫和。
“就是突然覺得……”
她頓住。
算了。
現在說出來多少有點**。
陸承安皺眉。
“覺得什么？”
“沒什么。”
姜歲歡擺擺手。
“你繼續。”
陸承安：“？”
退婚退到一半，讓他繼續？
這女人究竟把今日當什么了？
然而姜歲歡已經沒有心思管他。
因為《京華異聞錄》上，又出現了最后一行字。
字跡比前面幾行更慢。
像是故意吊人胃口。
姜歲歡目不轉睛地盯著。
下一瞬——
那個男人，今日成親。
“……”
姜歲歡坐直了。
她看看那行字。
又看看陸承安。
再看看那行字。
半晌。
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。
退婚？
還退什么婚。
這么大的瓜——
誰還有空傷心？
而此時距離午時三刻。
已經不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