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拼了條命(沈伯安劉硯)免費小說全本閱讀_最新章節列表拼了條命(沈伯安劉硯)

拼了條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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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說簡介

《拼了條命》中的人物沈伯安劉硯擁有超高的人氣,收獲不少粉絲。作為一部現代言情,“和與善中使”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,不做作,以下是《拼了條命》內容概括:1944年5月17日,重慶,濃霧。---開篇:夢劉硯又夢見那個雨夜了。雨打在青石板上的聲音,像千萬根針同時落地。他站在一扇半開的門前,門縫里透出一線燭光,搖搖晃晃。他伸手去推,指尖剛觸到門板——鬧鐘響了。劉硯猛地睜開眼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形狀像干涸的河床,他看了三年了。窗外是灰白色的霧,五月的重慶,霧比冬天薄一些,但還是化不開。他坐起身,后背的汗浸透了棉布背心,涼颼颼地貼著皮膚。心跳得很快,但臉...

精彩內容

1944年5月17日,重慶,濃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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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篇:夢
劉硯又夢見那個雨夜了。
雨打在青石板上的聲音,像千萬根針同時落地。他站在一扇半開的門前,門縫里透出一線燭光,搖搖晃晃。他伸手去推,指尖剛觸到門板——
鬧鐘響了。
劉硯猛地睜開眼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形狀像干涸的河床,他看了三年了。
窗外是灰白色的霧,五月的重慶,霧比冬天薄一些,但還是化不開。他坐起身,后背的汗浸透了棉布背心,涼颼颼地貼著皮膚。心跳得很快,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他掀開被子,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,走到桌邊,關掉了那只走得飛快的老鬧鐘。鬧鐘是德式舊貨,秒針跳動的聲音比普通鐘表尖銳,據說失眠的人需要這種聲音來確認時間依然在流動。
桌上有半壺隔夜冷茶。他倒了一杯,沒喝,只是握著。銅壺沿上缺了一個小口,他每次摸到那里,拇指都會不自覺地碾一下。
然后他拉開了窗簾。
窗外是朝天門碼頭的方向,霧里隱隱有汽笛聲。一艘軍艦正在靠岸,旗桿上的*****在潮濕的空氣里軟趴趴地垂著,像一條脫了水的魚。遠處的沿江防空洞口排著一列長隊,男女老少抱著搪瓷盆、藤編箱、藍布包袱,安靜地等著放行。沒有人說話,隊伍里偶爾有人咳嗽一聲,聲音被霧吞掉一半。
劉硯看著那支隊伍,看了一分鐘。
然后他轉身,從衣柜頂上取下那只皮箱。皮箱的搭扣已經發暗,表面有一道很深的劃痕。他打開,里面是一套熨得筆挺的灰色中山裝,和一枚壓在襯衣口袋里的銅質徽章——重慶衛戍總司令部情報處第三科科員,編號073。
他把徽章別在胸前的時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
那枚徽章背后刻著一行小字:“劉硯同志,**二十七年十月制?!?br>**二十七年是1938年。那一年,他剛從**撤退到重慶,帶了兩箱子檔案、一把沒開過槍的配槍、和一個再也聯系不上的聯絡員的名字。那個人叫沈伯安,六十歲,戴圓框眼鏡,最后一次見面時塞給他一張紙條,上面只有四個字:“安心潛伏?!?br>他安心了六年。
六年里,沈伯安再沒出現過。他后來通過外圍渠道輾轉打聽到,沈伯安在1941年底因病去世于延安。死前燒掉了所有檔案,包括劉硯的那份。
也就是說,從1941年冬天開始,劉硯在這個世界上,已經沒有上線,沒有組織,沒有身份。
他手里只有這枚徽章。
他把中山裝穿上,對著門背后貼的那面巴掌大的圓鏡整了整領口。鏡子里的人面頰瘦削,顴骨有點高,兩鬢已經泛白,但那雙眼睛沒有血絲——失眠久了的人,眼睛里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清明,像燒透了的炭,不會再冒煙,只余白熱的核。
他拿起桌上的一只黑色搪瓷缸,里面是他每天早上的固定配給:一片土司,半塊腐乳。他咬了一口,沒有嘗出味道,又喝了一口冷茶。茶梗在舌尖上澀了一下,他才算真正醒了過來。
然后他拉開抽屜,拿出那把配槍。
槍膛里是滿的,保險關上。他檢查了一遍,重新關上保險,放進后腰的槍套里。然后他拉開第二個抽屜,里面有一封尚未封口的信。
信封上寫著:“重慶衛戍總司令部人事科 收”。
信的內容很短,只有三行字:
“本人劉硯,因健康狀況欠佳,恐難勝任現職,懇請準予辭去第三科科員一職。另:本人所攜檔案資料已全部清點移交第三科檔案室,無任何缺損。此致。劉硯。**三十三年五月十六日。”
這封信他寫了七天了。每天出門前拿起來,又放回去。
今天他沒有拿。
他關上抽屜,穿上外套,推開那扇咯吱作響的木門,走進了霧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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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幕:傳喚
朝天門碼頭往西走兩條街,有一座三層灰磚小樓,門口掛著“******委員會重慶衛戍總司令部情報處”的牌子。牌子上的漆已經剝落了一半,“報”字的右半邊掉了一小塊,遠遠看去像是“執”字。
劉硯到達的時候是七點二十分,比正常上班早了十分鐘。他習慣早到——早到的辦公室里只有他一個人,這樣他可以先把前一天的電報底稿按日期整理一遍,然后把茶杯洗干凈,熱水瓶灌滿,等其他人來的時候,什么都不缺。
但今天他剛推開三科的門,就看見自己的桌子上壓了一張紙條。
紙條是科長王守拙的筆跡,毛筆小楷,寫得一絲不茍:“劉科員,到后立即來我辦公室?!?br>劉硯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看背面,空白。他疊好放進口袋,沒有先回自己的座位,直接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科長辦公室。
王守拙五十出頭,原來是軍統系統調過來的,調來三年了,跟劉硯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兩百句。他平時喜歡在辦公室養一盆文竹,書架上擺的是《曾文正公全集》和一套破爛的《大英百科全書》。劉硯敲門進去的時候,王守拙正在擦眼鏡,抬頭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,示意他坐下。
“劉科員,”王守拙戴上眼鏡,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“你到情報處幾年了?”
“六年。”劉硯說。
“六年。**二十七年來的,我記得你是從**調過來的,對吧?”
“是?!?br>“嗯。”王守拙拉長了一聲鼻音,然后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,推到劉硯面前,“你看看這個?!?br>劉硯低頭看。那是一份密碼電報的抄錄件,抬頭標注著“絕密”,電文內容很短,只有一行數字:“JZ/4417 破譯工程啟動在即,需擇技術骨干三名,組成專班。時限:三日?!?br>落款是副參謀長的簽章。
“日軍的‘魔笛’新密,你知道吧?”王守拙問。
“聽說過一些?!眲⒊幷f,“日軍華北方面軍從今年三月開始換裝新式加密系統,我們對它的破譯成功率目前不到兩成?!?br>“不是不到兩成?!蓖跏刈灸闷鹱郎狭硪环菸募朔?,“是零。到目前為止,我們沒有成功破譯過任何一份完整的‘魔笛’電文。蔣委員長昨天在**會議上發了火,說再這樣下去,**戰場就是等死。所以上峰下了死命令:抽調全軍最頂級的破譯人手,成立臨時專班,限三天之內拿出初步方案?!?br>他頓了頓,看著劉硯:“你是名單上的第一個人?!?br>劉硯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幾秒,然后開口,聲音平靜:“王科長,我只是個普通科員。第三科做過魔笛相關分析的至少有六七個人,資歷都比我深?!?br>“資歷比你深。”王守拙重復了一遍這句話,輕輕笑了一下,“劉硯,你的檔案我看過。你在**時期協助破譯過日軍‘櫻花’密電,獨立完成過‘柳’系列密碼的分析報告。這兩份檔案雖然都在前年的大火里燒了,但寫檔案的人還在。前年死了兩個,還剩一個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背對著劉硯:“調你進專班,是副參謀長親自點的名。不是我定的。”
劉硯沒有說話。他看著桌上那張電報紙的邊角,有一處不起眼的墨漬,像是鋼筆漏了水濺上去的。王守拙這個人在細節上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整潔,但這份文件上有墨漬——說明它不是王守拙親手抄錄的,而是從樓上某個部門直接拿來的。
“專班現在有幾個人了?”劉硯問。
“算**,三個?!蓖跏刈巨D過身,“另外兩個是從軍統二處和侍從室機要組調來的,都是各自系統里的頭牌。你是情報處這邊唯一的代表?!?br>“時限三天?”
“三天。從明天早上八點開始。今天晚上八點,副參謀長要在小會議室開一個吹風會,所有專班成員必須到場。你沒問題吧?”
劉硯點了點頭。
王守拙看著他,似乎想說什么,但又咽回去了。最后只是擺了擺手:“去吧。好好準備。”
劉硯站起來,走到門口時,王守拙忽然叫住了他:“劉硯?!?br>他回頭。
“你臉色很差。你多久沒睡過整覺了?”
“習慣了?!眲⒊幷f。
他推門出去,走廊里空無一人。晨光從西面的窗戶斜照進來,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,光帶里浮動著細小的灰塵。劉硯站在光帶邊上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很穩。
但他知道,今晚八點的會,不會只是“吹吹風”那么簡單。
因為那份電報抄錄件上,“JZ/4417”這個編號,是第三科內部使用的歸檔號,不出科室。而副參謀長的簽章,是三天前才啟用的新章——舊章在前年的大火里化了,所以新章的邊角特別鋒利,印油也格外濃。
這份文件,是偽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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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幕:破譯室
上午九點,三科大辦公室已經坐滿了人。電報聲、打字聲、腳步聲、有人壓低聲音念密碼段落的嘟囔聲,混在一起,像一鍋微沸的粥。
劉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,面前攤著一疊“魔笛”的**電文抄本。那些數字排列整齊,每隔五個一組,像某種失傳語言的誦經。他已經看了兩個小時了,紙上沒有出現任何規律。
但他知道問題不在規律上。
“魔笛”的問題在于它不是一套密碼,而是三套——普通通訊用一套,高級指令用一套,還有一套只在師團級以上指揮鏈中使用。前兩套他們勉強能摸到邊,第三套從來沒見過。日軍的加密方式看起來是替換式,但替換表每隔四十八小時更換一次,且更換的觸發條件至今不明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昨天半夜他醒著的時候,聽到隔壁樓的電臺方向傳來一段異常的摩斯碼——頻率很短,像是校準信號,但發報時間不對。那種校準通常出現在凌晨三點,而那段信號出現在兩點十七分。
他當時記下了頻率?,F在他翻出筆記本,找到那一頁,看了一眼那串數字,然后對照今天**的“魔笛”電文中的某一段。
頻率匹配。時間差,四十三分鐘。
也就是說,有人在正式發報前四十三分鐘,用校準頻率預發了同一段內容的密鑰。
“魔笛”的換表時間,是被提前泄露的。
劉硯合上筆記本,閉上眼。
他腦子里快速地過了一遍所有能接觸到“魔笛”密鑰換表計劃的人:情報處正副處長、三科科長、機要室主任、軍統二處涉密組、侍從室機要組,以及副參謀長本人。
名單不長,但每一個都是他夠不到的高度。
他睜開眼,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偽造的電報抄錄件上。王守拙沒有看出那是假的——或者說,王守拙看出來了,但沒有點破。無論如何,有人把一份假的調令送到他面前,目的是讓他走進那個“專班”。
那就進去看看。
他重新把那疊電文翻到第一頁,開始逐字重讀。這一次,他注意的不是數字排列,而是墨水顏色、紙張厚度、邊緣的裁切痕跡和折痕方向——這些細節能告訴他的,有時比數字本身更多。
到中午十二點的時候,他確認了一件事:這些“魔笛”電文里,有一部分是真的,有一部分是假的。假的那些,紙張更白,油墨更亮,折痕過于整齊,像是剛從新本子上撕下來的。
有人在他們中間混入了偽造的敵方電文。
而那些偽造的電文里,藏著某種隱性的指向——所有的偽造電文,在每一組的第五位數字上,都符合一個相同的數學特征。這個特征非常隱蔽,如果不是劉硯這種失眠到每一根神經都繃著的人,根本注意不到。
他用鉛筆在紙上演算了三遍,最后得到了一個結果:
那些偽造電文的第五位數字組合起來,是一句話。
那句話是:“知你未死。速來。宋?!?br>劉硯盯著那個“宋”字,看了很久。
“宋”是誰?
姓宋的人太多了。軍統二處的技術專家宋培元,侍從室的翻譯宋智明,機要組有個文書姓宋,他樓下雜貨鋪的老板也姓宋。但能偽造出這種級別的“魔笛”電文并混入情報處檔案系統的人,絕不會是普通人。
他把那張紙撕成條,放進火柴盒,劃了根火柴點著,燒成灰,沖進了水池。
然后他站起身,拿起外套,走出辦公室,往樓梯口走去。走廊盡頭,一個人正從樓上走下來——瘦高個子,戴金絲眼鏡,穿藏青色嗶嘰西裝,手里夾著一只黑色公文包。
那人看到劉硯,腳步慢了一拍,然后微微一笑:
“劉科員?!?br>劉硯停下腳步。
那人走近了,樓道里光線昏暗,只有頭頂一盞白熾燈發出嗡嗡的低鳴。那人微微側頭,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光,劉硯看清了他的臉——軍統二處技術科,宋培元。
“宋科長。”劉硯說。
宋培元站定,離劉硯只有一步距離。樓道里很安靜,樓下電報室的滴答聲隱約傳來,像遠方的雨。
宋培元開口,聲音不高不低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:“劉科員,晚上八點小會議室的會,你去嗎?”
“去?!眲⒊幷f。
“好?!彼闻嘣c了點頭,“那到時候見。”
他側身從劉硯身邊走過,劉硯聞到一股很淡的氣味——松節油,混著一點硫磺皂。松節油是擦槍用的,硫磺皂是浴室里的標配。
但在宋培元經過的那一刻,劉硯注意到一個細節:宋培元左手中指的指甲縫里,有一絲很淺的紅色痕跡。
不是血跡。是印油。
新章印油的那種,帶一點點猩紅色的特制油墨。
宋培元已經走遠了。劉硯站在樓道里,頭頂的白熾燈忽然閃了一下,然后恢復了嗡嗡的低鳴。
他記起了一件舊事:軍統二處和技術科的人,從來不參加副參謀長的吹風會。那是情報處的內部會議,有軍統**的人參會,屬于越級行為。
宋培元為什么要去?
而且——劉硯忽然想起那個“宋”字——那份偽造電文里藏著的“宋”,真的是姓宋,還是指別的什么?
他站在昏暗的樓道里,忽然覺得后背一陣發涼。那種涼意很熟悉,像是有人在暗處用一支瞄準鏡慢慢地、慢慢地從他脖頸處劃過去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掌心全是汗。
多少年了,他已經沒有過這種反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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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幕:老宅
下午四點,劉硯沒有回辦公室。他出了情報處,沿著江邊走了一段,拐進一條窄巷,走進一棟看起來快要塌了的老民居。
那是他的家。
但他沒有上樓,而是穿過天井,走到后院一間常年鎖著的柴房里。他用鑰匙打開那把銹鎖,推開木門,里面堆著一些廢棄的木料和幾只破了底的藤箱。
他在最里面的一只藤箱前蹲下來,挪開上面壓著的舊報紙,掀開藤箱蓋子。里面沒有別的東西,只有一只鐵皮盒子。
他把鐵皮盒子打開。
里面是一枚泛黃的黨證——中國*****委員會,****二十八年制。證件上的照片已經模糊了,但還能認出是年輕時候的劉硯:頭發比現在多,眼神比現在亮,嘴角帶著一點點笑意。
黨證的背面寫著一行小字:“民革特聯部,劉硯同志。聯絡人:沈伯安?!?br>他把那枚黨證拿起來,在手心里放了一會兒。金屬外殼冰涼,貼著他掌心的溫度漸漸變暖。然后他把它放了回去,蓋上鐵皮盒,鎖上藤箱,把木門重新掩好。
他從柴房里走出來,天井里的光線已經暗了。傍晚的霧重新濃起來,把屋檐的輪廓吞沒了一半。他站在天井中間,看著頭頂那一小塊灰色的天空,忽然想起沈伯安的臉。
那個戴圓框眼鏡的老人,最后一次見他時,拍了拍他的肩膀,說:“小劉,你這個人什么都好,就是太認真。認真的人,容易把自己搭進去?!?br>劉硯當時說:“搭進去就搭進去?!?br>沈伯安笑了笑,沒再說話。
那之后不久,沈伯安就去了延安。再之后,劉硯聽說了他病逝的消息。病逝前一個月,他燒掉了所有檔案——包括劉硯的那份。
劉硯不怪他。燒掉檔案是紀律,是保護。一個沒有檔案的人,永遠不會被敵人抓住把柄,也永遠不會被自己人出賣。
但問題是:一個沒有檔案的人,要怎么證明自己還活著?
他站在天井里,霧越來越濃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汽笛,低沉而綿長,像是某種巨大的動物在嘆息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表:四點半。
距離晚上八點,還有三個半小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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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幕:前夕
晚上七點十五分,劉硯提前到了情報處小會議室。
他沒有走正門,而是從后樓的消防梯上去,在二樓的轉角處停了一下。透過樓梯間半開的窗戶,可以看到小會議室的門口——燈已經亮了,有兩個人站在門外抽煙,低聲交談。
一個是王守拙,另一個他不認識。那人背對著他,穿深褐色中山裝,身形微胖,頭發花白,夾煙的手勢很老練,像是抽了幾十年的老煙槍。
劉硯沒有多看,繼續往上走。三樓走廊的燈壞了一盞,他用腳探著地往前走,走到小會議室門口時,里面已經坐著兩個人了。
一個是他下午見過的宋培元。另一個是個年輕女子,剪短發,穿素色旗袍,外罩一件深藍羊毛開衫,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,正在低頭寫著什么。
劉硯推門進去,宋培元抬頭看了他一眼,微微點頭致意。年輕女子也抬起頭,朝他禮貌地笑了笑,但沒有說話。
劉硯坐到靠墻的位置上,把軍帽摘下來放在膝蓋上。桌面上有一份裝訂好的文件,封面是打印體:“‘魔笛’密電破譯專班工作綱要(草案)”。
他翻開第一頁,快速地掃了一遍。內容很正常:專班組成、分工、時間表、保密條例、應急聯絡方式。一切都是標準的戰時流程,沒有任何值得特別注意的地方。
但他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,忽然停住了。
最后一頁的末尾,蓋著一枚紅色簽章。
那枚簽章他很熟悉——重慶衛戍總司令部情報處,主任簽章。但問題是,情報處主任兩個月前已經調離了重慶,新任主任的簽章還沒刻好,目前所有正式文件都用的“代章”。
也就是說,這份文件是兩個月之前擬定的。
兩個月的準備時間,只為了一個“三天破譯”的緊急任務?
劉硯不動聲色地合上文件,放回桌面。他抬頭看了一眼宋培元。宋培元正在看自己面前的一份報紙,表情悠閑,像是來開茶話會的。
年輕女子繼續低頭寫著什么,筆尖沙沙地響。
七點四十五分,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。
走進來的人穿著灰色軍裝,肩章上是上校軍銜,身材高大,步伐穩健。那人走到主位,把手里的一只搪瓷缸放在桌上,環視了一圈在座的人,開口時聲音渾厚而客氣:
“各位久等了。我是情報處副處長,姓趙。本來今晚的會是副參謀長主持,但他臨時有個要緊會,所以委托我代勞。”
劉硯注意到,宋培元放下報紙的動作稍微頓了一下——只頓了一瞬,然后恢復正常。
姓趙的副處長繼續說:“長話短說。‘魔笛’破譯工程,上峰非常重視。三天時間,不是要你們徹底破解,而是拿出初步的突破方向。在座的三位都是各系統精挑細選的頂尖人才,我相信你們能行?!?br>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劉硯、宋培元和那個年輕女子:“三位有什么問題,現在可以提。如果沒有,明天早上八點,準時在三樓機要室報到,正式開始?!?br>宋培元舉了一下手:“趙副處長,請問機要室的出入權限怎么批?我們三個人各有各的系統,跨部門借調的手續……”
“手續今晚會全部辦好?!壁w副處長打斷他,“你們明天來的時候,直接拿新的出入證就行。所有權限都開到了最高級,放心?!?br>最高級。劉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詞。
最高級意味著:可以看到情報處所有涉密檔案,包括那些注明“永不歸檔”的舊檔。如果是兩個月前就開始準備的計劃,那么這些權限的批復流程,應該也早就走完了。
趙副處長說完,又寒暄了幾句,然后起身離開了。會議室里只剩下三個人。
年輕女子終于合上了筆記本,第一次開口說話,聲音很輕:“兩位前輩好。我叫林幼荷,侍從室機要組調來的。以后請多關照?!?br>宋培元笑了笑:“宋培元。軍統二處。劉科員我們下午見過了?!?br>林幼荷轉向劉硯,點了點頭:“劉科員,久仰。聽王科長提過您很多次。”
劉硯禮貌地回了一句:“不敢當?!?br>然后他站起來,拿起**:“明天見?!?br>他沒有走正門,依然從消防梯下去。走到二樓轉角的時候,他再次停下來,隔著窗戶看了一眼小會議室的方向——燈還亮著,林幼荷和宋培元還在里面,似乎正在低聲交談什么。
劉硯沒有停留,繼續往下走。
走到一樓后門出口時,他在門框上停了一下,用手指摸了摸門框上沿的一個不起眼的縫隙。那個縫隙里,他三天前夾了一根頭發。
頭發還在。
沒有人進過他的辦公室——這個結論讓他的心跳稍微平穩了一些。但他知道,今晚只是一個開始。
明天早上八點,才是真正的第一步。
他推開后門,走進夜色里的霧中。朝天門碼頭方向傳來一聲汽笛,比傍晚時更低沉,像是回應某種他聽不見的呼喚。
他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,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:
“沈老師,你說得對。認真的人,容易把自己搭進去?!?br>“可我已經搭進去了?!?br>他沒有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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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聲:暗處
同一時間,情報處三樓,副處長辦公室。
趙副處長坐在辦公桌后面,面前攤著三份檔案。他一份一份地翻看,第一份是宋培元的,第二份是林幼荷的,第三份是劉硯的。
他翻到劉硯檔案的最后一頁,那上面寫著幾行備注:
“該員于**二十七年由**情報站轉調至本處。原檔案所附聯絡人信息已于**三十年火災中損毀。現有檔案為重建件,無法核實其早期履歷真實性。建議:限制其接觸核心機密?!?br>備注的日期是**三十一年三月。
趙副處長看了那條備注很久,然后從抽屜里取出另一份文件。那份文件的封面上沒有任何字,只蓋著一個暗紅色的戳——“作廢”。
他翻開那份“作廢”的文件。第一頁上寫著:
“**二十七年十月,本處收容‘赤子’一名。該員原屬民革特聯部,與沈伯安(已故)單線聯絡。因上線亡故,檔案注銷,身份永封?!?br>趙副處長合上那份文件,放回抽屜,上了鎖。
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電話,撥了一個號碼。等待音只響了一聲,那邊就接起來了。
“是我?!壁w副處長說,“確認了,他明天會進組?!?br>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,然后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:“好。按計劃來?!?br>電話掛斷了。
趙副處長坐在黑暗里,窗外的霧把路燈的光暈成一片模糊的橘色。他伸手摸了摸桌上的搪瓷缸,里面的茶已經涼了。
他沒有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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