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城，東街盡頭，有一間門面不到兩丈寬的鋪子。
門楣上歪歪扭扭掛著一塊木匾，上書五個大字——
“聊齋醫館”。
旁邊還有一行蠅頭小楷：本館不看診、不賣藥、不針灸，純聊天。聊不好的話不要錢，聊好了的話隨便給。
路過的人第一次看見這塊招牌，十個里面有九個會停下來看三秒，然后搖搖頭走開。
剩下那一個會推門進來，問一句：“大夫，你們這兒……正經嗎？”
李浩檳每次都會微笑著回答：“正經的不來，來的不正經。您看您屬于哪種？”
然后那個人就走了。
是的，這就是李浩檳在青云城開業三個月的全部接診記錄。
總共接待了十一個患者，十一個都被他一句話勸退了。
鄰居張屠戶曾經好心勸他：“小李啊，你這開的是醫館還是茶館？起碼擺兩排藥柜充充門面吧？”
李浩檳當時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，聞言頭也沒抬：“藥柜？那玩意兒多貴。我這一張嘴，抵得上萬靈丹。”
張屠戶拎著殺豬刀走了。
邊走邊嘀咕：“這孩子，八成是修煉把腦子修壞了。”
李浩檳不生氣。
他反而覺得張屠戶說得對。
他確實是腦子壞了。
不是比喻，是真的壞過。
三個月前，他還是青云城小有名氣的散修天才——當然，“小有名氣”和“天才”這兩個詞都是他自己封的。
但至少，他是正經修煉到筑基后期的正經修士。
直到某天夜里，他突破金丹時突然經脈逆行、靈力暴走，差點當場炸成一朵煙花。
命是救回來了。
但識海裂了一道縫，修為跌回練氣三層，而且從那以后，他腦子里就一直有個聲音。
起初他以為是走火入魔的后遺癥，后來發現不是。
那個聲音每天都給他發布任務，比如——
“請于今日申時前，讓至少一名修士產生‘我是不是白活了’的感悟。”
“請用不超過三十個字，總結出修仙界最虛偽的一條規則。”
“請找到一位正在痛苦中的人，并讓他笑出來。注意：冷笑、苦笑、假笑均不計入任務完成。”
李浩檳當時沉默了整整一刻鐘。
然后他問了一句：“你***是個什么玩意兒？”
那個聲音沉默了三秒，用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回復——
“系統加載完畢。宿主罵人能量已收集。系統升級進度：0.01%。”
李浩檳又沉默了。
他忽然覺得，識海裂了可能不是意外，而是他這破腦子實在裝不下這么多糟心事，主動裂開一條縫把這位爺放進來。
但系統終究是系統。
它給了李浩檳一個解釋——他得的不是走火入魔，而是“魔種”的潛伏期癥狀。
所謂魔種，是修仙界近百年才被“發現”的一種絕癥。
患者會逐漸被負面情緒吞噬，道心崩潰，性情大變，最終化為只知殺戮的魔物。
一經確診，各大宗門有權就地格殺，不必上報。
系統說：“你不是魔種，你是‘魔種體質’。通俗講，你不會發病，但你能‘看見’別人的魔種，并且——能治。”
李浩檳問：“怎么治？”
系統回答：“聊天。”
“……你再說一遍？”
“用語言疏導情緒，瓦解執念，重建認知體系。原理與心理治療相同，但系統會提供‘邏輯爆破’輔助，確保每一句話都精準命中病灶。”
李浩檳靠著墻想了很久。他想，這世道可真有意思。別人修煉靠靈根，他修煉靠舌頭。別人飛升靠渡劫，他飛升靠……把全天下有心理問題的人都聊一遍？
他現在練氣三層，修為低得連城門口的野狗都未必打得過。但系統說了，每治愈一個魔種患者，他就能抽取對方一半修為，并復制一項技能。
也就是說——他是個靠“治病”來升級的邪門醫修。
不對。
李浩檳糾正自己——是“開導”。
這天午后，李浩檳正躺在醫館里的竹搖椅上翻一本《三年修仙五年模擬》，思考著為什么修仙界的教材都寫得這么爛的時候，門被撞開了。
是的，撞開。
一扇木門飛出去，砸在對面的墻上，碎了。
一個穿著客棧小二服飾的年輕人沖進來，雙眼赤紅、渾身發抖、嘴里咿咿呀呀說著不成句的話。他的頭頂上方，懸浮著一團肉眼可見的黑氣，像一朵快要下雨的烏云。
李浩檳放下書，看了一眼系統面板。
患者：王小二，男，十九歲，青云客棧雜役。
魔種階段：初期。理智值：23/100。
病因：連續六年未能引氣入體，被同門嘲笑、被掌柜克扣工錢、被心儀女子當眾羞辱。
建議治療方案：瓦解“修煉決定人生價值”的核心信念，重建自我認同。
李浩檳看完之后“嘖”了一聲。
“六年引不了氣？”他站起來，走到王小二面前，拍了拍對方的肩膀，“哥們，你這心態比我強啊。我要是六年干一件事干不成，我早把功法燒了去養豬了。”
王小二眼珠通紅地瞪著他，嘴里含混不清地吼：“你……你懂什么！沒有修為……我就是廢物！一輩子……廢物！”
“放屁。”
李浩檳拉過一把椅子，往王小二面前一坐，翹起二郎腿：“你當廢物當了六年，現在還活著，并且有力氣砸我的門，說明你的生命力極其頑強。有這韌性你拿去養豬，早成青云城首富了。”
王小二愣了一瞬。
他頭頂的黑氣微微晃了一下。
系統提示：理智值+1。
李浩檳嘴角一勾。有戲。
“來，坐下。”他拍了拍旁邊的凳子，“我請你喝茶。別擔心，免費的。”
王小二僵在原地，渾身肌肉繃得像弓弦。但他的腳動了，他坐了下來。
李浩檳給他倒了杯白水——他這兒確實沒有茶。然后他掏出一副牌。
“會斗**嗎？”
王小二赤紅的眼睛里露出一絲茫然：“……什么？”
“別管什么，我教你。”李浩檳洗牌，手法極其花哨，一看就是練過的，“你輸一把，跟我說一句‘修煉算個屁’。我輸一把，我陪你罵一句青云客棧掌柜不是人。”
王小二嘴唇哆嗦著：“你……你到底……”
“別廢話，抓牌。”
一個時辰后。
青云客棧的掌柜帶著三個伙計找到了聊齋醫館。他是被路人指路帶過來的——說“你家小二發瘋了，往東街跑了”。
掌柜推開只剩半扇的門往里一看。
他愣住了。
王小二坐在一張破桌子旁邊，手里抓著一把紙牌，滿臉通紅的，眼睛還是有點紅，但那是興奮的紅——他剛贏了李浩檳一把。
“哈哈哈哈！我贏了！我說的！修煉算個屁！我說了三次了！”
李浩檳把牌一扔，夸張地捶胸頓足：“完了完了，我都輸了八把了，這輩子的臉都丟盡了。你以后別干客棧了，去賭坊吧，你這手氣不比筑基修士差。”
王小二笑得前仰后合。
他頭頂的黑氣，散了大半。
掌柜身后的三個伙計面面相覷，其中一個小聲問：“掌柜的，這……這是魔種發作？”
掌柜遲疑了兩秒，搖頭：“不像……魔種發作的人見人就砍，這……這看著像在……打牌？”
系統提示音在李浩檳腦子里響起：治療完成。患者王小二，魔種已清除。理智值恢復至89/100。
獎勵結算：抽取患者50%修為，獲得練氣六層靈力。
技能復制：獲得情緒感知Lv.1——你能模糊感知周圍十丈內所有人的情緒波動。
靈力涌入經脈的瞬間，李浩檳舒服得差點哼出聲。練氣六層了。一個下午，從三層跳到六層，等于別人苦修半年的量。
他翹著腿，看著王小二咧著嘴傻笑的樣子，忽然覺得——這系統雖然腦子有病，但活干得挺漂亮。
然后他轉頭看見了掌柜。
掌柜看著他。
三個人，隔著一地的碎木屑，對望了三秒。
掌柜率先開口：“你……把他治好了？”
李浩檳點頭，一臉理所當然：“對啊，聊好的。怎么了？”
掌柜臉色變了又變。他看看王小二，又看看李浩檳，忽然猛地后退一步，指著李浩檳——
“你……你是邪修！你用妖術控制了他！”
李浩檳：“……啊？”
掌柜轉頭對伙計喊：“快去報官！去趙家堡報信！這里有邪修！用邪術蠱惑人心！”
三個伙計跑了兩個，剩下一個站在原地沒動。李浩檳認識他，這人前兩天路過醫館門口，李浩檳曾經對他喊過一句“兄弟你印堂發黑最近是不是情路不順”，被他罵了句“***”就走了。
此時那人站在原地，表情極其復雜。
李浩檳看了他一眼，系統面板飄出來一條：情緒感知觸發——此人內心情緒：50%恐懼、30%困惑、20%……好奇？
李浩檳咧嘴笑了。
他走到那人面前，拍拍他肩膀：“別怕，我就想問你一句——你上次那個情路不順，后來解決了沒？沒解決的話進來聊聊？今天第二單，給你打八折。”
那人后退一步。
然后又站住了。
他看王小二。王小二正蹲在地上撿散落的紙牌，一邊撿一邊傻笑，嘴里還在念叨“修煉算個屁”——這人現在看著比他過去六年都正常。
那人咽了口唾沫，看向李浩檳。
“……真的能聊好？”
李浩檳雙手一攤，笑得無比燦爛：
“你看他，像有事的樣子嗎？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，然后——
邁進來了一步。
與此同時，系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：
警告：趙家堡方向有靈力波動，預計三名筑基期修士將在半個時辰內抵達。檢測到宿主當前修為：練氣六層。
建議：跑。
李浩檳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然后他轉過頭，對著剛邁進門的“情感咨詢潛在客戶”認真地說：“哥們，要不我們換個地方聊？我知道城外有個茶攤，風景好，還不收場地費。”
那人愣了：“……現在？”
“對，現在。”李浩檳已經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——說是收拾，其實只是把那本破書揣進懷里，然后一腳踹開后窗，“走著，路上聊。”
他翻窗跳出去之前，回頭看了一眼王小二。
王小二正好抬起頭，沖他揮了揮手里的牌，咧嘴笑：“哥，下次還打！”
李浩檳沖他豎了個大拇指：“下次教你打麻將。”
然后他跑了。
身后，三個筑基期的靈壓已經從城外方向壓了過來。趙家堡是青云城方圓百里唯一有筑基修士坐鎮的小宗門，聽掌柜的描述——“用妖術控制魔種患者”——這三個筑基修士大概率是來殺他的。
李浩檳一邊跑一邊罵：“治好了人反而被追殺？這什么破規矩？”
系統：修仙界主流共識：魔種患者不可治愈，只能消滅。你的行為顛覆了該共識，故被視為威脅。
“那你怎么不早說？！”
系統：早說了你還會治嗎？
李浩檳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氣得笑了出來。
“行，你狠。”
系統：檢測到宿主情緒：憤怒+興奮+一絲后悔。綜合評估：狀態良好。
新任務發布：請在本次追殺中，至少讓一名追殺者產生“我是不是搞錯了什么”的念頭。
任務獎勵：技能胡說八道Lv.1。
李浩檳在狂奔中停下腳步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遠處青云城方向騰起的三道遁光，瞇起眼睛。
“讓追殺者懷疑人生是吧？”
他掏出一張傳音符，激活，對著它清咳了兩聲。
“喂——前面那三位大哥！我跑不動了，咱們聊聊唄？我就問你們一個問題——你們確定要殺一個剛把魔種患者治好的人嗎？殺了他，你們趙家堡以后萬一也出了魔種，可沒人給你們聊天了啊！”
傳音符化作一道流光飛了回去。
李浩檳站在原地，雙手叉腰，呼呼喘氣，但嘴角是翹著的。
“來吧，”他說，“讓我看看，誰是第一個被我聊崩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