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自小爭強好勝。

只因同胞兄長體弱，阿娘擔憂他撐不起門楣，娶不到好妻室。

而祖母早就為我與鎮北將軍府嫡女定下親事。

我既已有，便主動替阿娘分憂。

于是我頂著兄長的名，爭文章策論，清貴聲名。

最后替他金榜題名，成了人人稱頌的狀元郎。

可我骨子里不愛那些。

騎馬過街時風灌進袖口，挽弓射雁時弦聲震耳，才讓我覺得痛快。

弱冠那年，將軍府傳來消息。

說顧家姑娘偶遇兄長揚鞭縱馬，一見傾心。

前世阿娘拉著我的手勸：

“你兄長身子弱，需得將軍府扶持。”

“娘另替你說了太傅府姜姑娘，她嫻靜端方，也能與你相敬一世。”

可我不甘心。

替兄長爭了那么多年，連自己的妻也要讓出去？

我鬧了一場，終究搶回了那門親。

可婚后，顧云舒卻從未真正走近我。

洞房花燭夜，她隔著紅燭看我，聲音冷淡：

“你這般爭強好勝，滿腹算計，怎及你哥哥半分？”

重活一世，聽著將軍府傳來的消息。

我不爭了。

“兄長與顧姑娘天作之合，太傅府也很好。”

……

話音落下，堂內靜了一瞬。

阿娘怔在原地，好半晌才握住我的手：

“行舟，你說的可是真的？”

我點頭。

妹妹溫明珠卻猛地站了起來。

“不可能。”

她年紀小，性子急，連遮掩都不會。

“你喜歡顧姑娘喜歡了十年，怎么可能說不娶就不娶？”

阿娘拍了她一下：

“胡說什么。”

可她看我的眼神，分明也帶著疑心。

我沒有解釋。

門房在此時匆匆進來，臉色發白。

“夫人，將軍府來人了。”

“說顧姑娘在府中鬧得厲害，非說只嫁大公子，誰勸都不聽。”

阿娘臉色一變。

兄長溫懷瑾本就病著，聽見這話，又低低咳了幾聲。

阿娘顧不得旁的，立刻帶著我們匆匆趕去將軍府。

顧云舒站在正堂里。

她身上還穿著一襲利落騎裝，眉眼明艷，帶著將門姑娘特有的英氣。

她的目光從我臉上掠過，很快移開。

像是多看一眼都嫌麻煩。

“溫夫人。”

她頓了頓，聲音冷硬。

“我此生，只愿嫁**大公子。”

“若硬逼我嫁給不愛之人，倒不如削發為尼！”

堂內又靜了。

我的指尖輕輕蜷了一下。

前世也是這樣。

她明明與我有婚約，卻因長街驚鴻一瞥，執意要嫁兄長。

可她不知道。

那日揚鞭縱**人，是我。

顧云舒看向我，眉眼間盡是壓著的不耐。

“溫二公子，前幾**幾次三番出現在將軍府附近，我并非看不出來。”

“婚姻大事，不該靠這些小伎倆強求。”

“我心悅之人，從始至終，只有懷瑾公子。”

溫明珠立刻冷笑。

“我就說吧，他哪里會突然想通？”

“前些日子還巴巴往顧姑娘跟前湊，如今裝得這樣不爭不搶，分明是欲擒故縱。”

阿娘臉色白了白，下意識看向我。

若是前世，我早已氣得失了分寸。

明明有婚約的是我。

這些年替兄長赴宴、替兄長爭名聲、甚至替兄長考取功名的人也是我。

憑什么到最后，連妻也要我拱手讓出去。

可這一世，我只是平靜地抬眼。

“顧姑娘放心，我不會搶兄長的親事。”

顧云舒一怔。

可那點錯愕很快散去，換成更深的戒備。

“溫二公子最好說到做到。”

我沒有看她。

阿娘終于松了口氣。

“好孩子，是娘對不住你。娘這就去太傅府提親，免得夜長夢多。”

她怕我反悔，說完便急匆匆帶著人走了。

顧云舒自始至終避著我的目光。

卻往兄長身邊站了半步。

一個很輕的動作。

像鈍刀，在我心口慢慢割。

溫明珠仍不信我。

回府后，沖進我的屋子，抱出一個木匣，重重摔在地上。

里面的東西散了一地。

有十歲那年，顧云舒隨顧老將軍登門，隔著屏風隨手遞來的小木弓。

也有我臨摹她筆跡時寫廢的詩稿。

都是我視若珍寶的東西。

是我十年未曾見面的獨角戲里，所有的念想。

溫明珠指著它們。

“你若真死心，現在就燒了，我才信你。”

顧云舒掃了一眼，眉頭皺得更緊。

我蹲下身，撿起那把已經發舊的小木弓。

那曾是我十年未見的喜歡里，唯一的念想。

如今，也不過是一塊舊木。

我把它丟進火盆。

火舌竄起。

緊接著，是詩稿。

溫明珠愣住了。

顧云舒也變了臉色。

我隔著明滅的火光看向她們。

“這樣，可以信了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