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來我才知道，溫晚汀是一場商業(yè)聯(lián)姻的附屬品。
她的父母從未愛過她。
只不過是想利用她，讓她變成有名的音樂家，再免費為他們的樂器公司代言，帶來利益。
電話打過去的那一刻，那頭的女人語氣滿是不耐和冷漠。
他們草草落筆，簽下所有手續(xù)，把溫晚汀的后事，全權(quán)推給了我。
我支付了所有手續(xù)。
遣走了房間里所有的人。
四下寂靜無聲。
全世界都不要她了。
但這一刻她好像真的屬于我了……
我蹲在她身邊，聲音輕得像哀求∶
“我不騙你了。”
“這次真的不騙你了。”
“我?guī)闳ケ鶏u，我娶你……”
“三書六聘，明媒正娶，什么都給你。”
“晚汀，你快醒來好不好？”
從前我們的相伴始于我拙劣的騙局。
我偷來了她的溫柔，偷走她的偏愛，替她做了選擇，讓她扮演了我的戀人。
雖然她原諒了我，但我知道，她一定是記仇的。
可等到我終于愿意把真心，名分，余生全部捧到她面前時。
她再也不會睜眼看向我了。
房間安靜得過分。
我看著躺著的溫晚汀，一瞬間生出了自私的念頭。
我想跟著她走。
這一生是我騙她。
要是她在天上沒人要、沒人疼怎么辦？
那我陪她走，是不是也算我最后一次對得起她。
只要我跟著離開，我們就可以徹底清凈了。
這個念頭瘋長、翻涌纏得人喘不上氣。
可下一秒，年幼的妹妹怯生生的臉撞進(jìn)腦海。
我不能死。
我還有放不下的人。
我連追隨她離去的資格，都沒有。
全世界最該陪她長眠的人是我，
可偏偏，是我必須活著，一輩子抱著虧欠和思念，獨活在沒有她的人間。
為什么？
她明明已經(jīng)不想死了！
她明明已經(jīng)想好好生活了……
楔子
“是不是真的……我真的不該出生，不該活著，不配幸福？”
溫晚汀無數(shù)次平靜地這樣想。
半山腰的青少年心理康復(fù)中心常年裹挾著一層濕冷薄霧，與山下熱鬧的人間徹底隔開。
這里住的大多是休學(xué)養(yǎng)病的少年，院方主推“病友互助”療法
——拿兩個滿身缺口的人，互相填補對方的空缺，不過這也是醫(yī)生寫在檔案里標(biāo)準(zhǔn)化的療愈方式。
當(dāng)然，互助配對有不少硬性要求，像溫晚汀這種情況的，大半年過去了也沒匹配到合適的搭檔。
消毒水刺鼻的氣味鉆進(jìn)喉嚨，胃里沉沉地翻涌，生理性的惡心一陣接一陣往上冒。
溫晚汀平躺在床上，盯著空白的天花板，機械地數(shù)著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、兩下、三下……
好累啊……
好想看一場煙花，看著它落幕，回到?jīng)]有痛苦的“家”擁抱真正愛我的人。
不過我怕是沒有這個機會了吧……
現(xiàn)在單單只是躺著不動，都仿佛耗盡了她所有力氣。
可只要一合上眼皮，耳膜里就會炸開那道刺耳的聲響。
錚——
琴弦斷裂的聲音，隔著好幾年的時光，扎進(jìn)她每一個失眠的夜晚。
記得那場籌備了三年的比賽。
聚光燈白得晃眼，獨獨籠罩坐在琴凳上的她，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崩斷的琴弦狠狠劃開指尖，滾燙的痛感蔓延全身。
我止不住的顫抖。
看著血珠一滴滴砸在光亮的地板上。
大腦一片空白。
我知道，我很清楚。
舞臺事故不能重來，錯過的樂章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。
但我還是執(zhí)著地攥住琴頸，強行壓制手指本能的痙攣蜷縮，拼盡全力想把曲子奏完。
不是因為熱愛，是恐懼。
意外，已經(jīng)無法挽回。
然后。
是母親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啪——
巨大的力道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，連帶著眼前也一片發(fā)黑。
她的臉近在咫尺，被濃烈的失望和憤怒擰得扭曲，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嫌棄。
“真是讓我丟盡了臉。”
“和**一樣，沒出息。”
是啊，我的身體、天賦，從來都不屬于我自己，只是母親用來贏得利益的物件。
物件一旦失去價值，等待我的就只有羞辱和拋棄。
周遭此起彼伏的吸氣聲、細(xì)碎的議論像無數(shù)把淬了毒的刀子，扎在身上，疼的我渾身顫抖，說不出話。
在這個自尊心比天高的年紀(jì)，我不知道多少次被我的親生母親當(dāng)眾甩巴掌。
不過我沒有資格恨她。
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，我已經(jīng)分辨不出快樂和悲傷的邊界了。
喜悅是灰蒙蒙的，難過也是灰白的。
好像世間所有濃烈的情緒落到我身上，最后都只剩無邊的麻木。
我慢慢變得遲鈍、寡言，對外界冷漠。
反正從來沒有人在意我的情緒，既然沒有人會在意，那為什么還要表達(dá)出來呢？
所以，那一巴掌，我沒有躲，也沒有哭。
我只是覺得冷。
從骨頭縫里一點點往外滲的，刺骨的寒意。
那天后，我的世界徹底靜音。我封住自己的言語，隔絕所有情緒，裹上一層厚重的外殼，自保。
抑郁病區(qū)與別的病區(qū)不同，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，只有死一般的寂靜。
不過溫晚汀反倒挺喜歡這種氛圍。
只需要日復(fù)一日重復(fù)枯燥的作息，定期和醫(yī)生面談，僅此而已。
記不清入院多久了，也根本不在意。
于我而言，只要活著，天下所有地方都是囚籠，不過是換一塊地方虛度荒蕪的日子罷了。
哦，還有些不同。
至少在這里不用練琴練到手指磨破滲血了。
走廊飄來細(xì)碎的腳步聲，是每日查房的時間。
房門被輕輕推開，走廊微弱的光線斜斜切進(jìn)昏暗的病房。
來的是馬醫(yī)生。
快五十歲的人，開門時還要放輕動作，輕聲詢問自己能不能開燈，這樣的場面著實有些違和。
“嗯。”
溫晚汀低聲應(yīng)了一句。
感念他長久以來的體恤，哪怕渾身沉重疲憊，也做不出冷臉推開他的舉動。
暖白色的頂燈亮起，溫晚汀依舊躺著。
她也清楚，這樣躺著是有那么一點不禮貌了，可她又實在沒有力氣起身，或者說她現(xiàn)在并不想起來。
“最近怎么樣？吃飯、睡覺，有沒有好一點？”
還是一成不變的例行**。
溫晚汀提不起興致回應(yīng)，目光放空，好似被一層無形的薄膜與外界隔開。
對于溫晚汀這樣的沉默，馬醫(yī)生早就見怪不怪了。
他還記得與這個十七歲的孩子初次見面時，她也是這樣。
安靜得像一口毫無生機的枯井。
初次問診時，她坐在診療椅上，聽著自己開導(dǎo)的話，雙手交疊放在腿上。
全程沒有和自己對視，只望著虛空里某一處，輕聲發(fā)問：
“醫(yī)生，您說了這么多，您覺得人活著，到底有什么意義？”
這話聽著有些矯情，但溫晚汀無比平靜地問了出來。
自己當(dāng)時也沉默了一會，放下病歷，輕聲回應(yīng)：
“孩子，活著本來就不需要意義。”
“您別費力氣了，”那時溫晚汀打斷了自己的話，“我對這個世界，真的沒有半點眷戀了。”
[感受不到眷戀是非常真實的體驗，你不用強迫自己改變這種想法。但人在當(dāng)下這種情緒里做的決定，是不夠客觀的。能不能先暫時不做最終的選擇，我們慢慢看看情況好嗎？我們一起努力。]
“對不起我好累我不想努力。”
[好，你不努力沒關(guān)系，我努努力。]
“你根本沒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，精力和資源，時間到了，就讓我走吧……”
[在你的你的身上不是浪費。]
“我不想拖累任何人，我知道我的狀態(tài)很難好轉(zhuǎn)，耗下去沒有任何意義。”
[你不會拖累我。我是醫(yī)生，治好你 ，讓你擺脫病痛是我的責(zé)任和義務(wù)。]
“夠了……真的夠了！你還不明白嗎？！我擺脫不了的，就算治好了回去，我還是會被逼出來。”
[我……]
一瞬間自己忽然啞了，找不到半句合適的話去回應(yīng)。
是的。我是一名經(jīng)驗豐富的心理醫(yī)生，能醫(yī)治軀體的病痛，不過我沒有資格介入他人的家事，我始終無權(quán)審判這個支離破碎的家。
溫晚汀又為自己剛剛的情緒懊悔，語氣變得無力：“醫(yī)生，你知道嗎？他們只給了我這點時間，就算治不好，我也得回去……”
“我真的拜托你放棄我吧，讓我變成正常人，再被逼瘋，再變成正常人在繼續(xù)重復(fù)，反反復(fù)復(fù)折磨我真的受夠了。”
“像我這樣的人，一輩子都不該有救贖。你還不如給我一個痛快。”
看著她眼底散不去的死寂，馬醫(yī)生悄悄攥緊了手里的病歷。
我是一名醫(yī)生……
我沒有辦法眼睜睜放任一條鮮活的生命就此凋零。
我知道，她的家人送她來，僅僅只是不允許她在完成使命之前死掉。
道義要求我救人。
可活著對她而言，是無休止的牢籠。我勸她，接近強迫她**最痛苦的事情。
救人這件正義的事，在此處變得模糊、兩難，沒有絕對對錯。
不知不覺間我也與困住她的父母站在了同一側(cè)。
回過神來，馬醫(yī)生不再追問，打算簡單結(jié)束問診，留溫晚汀安靜待著。
這些日子溫晚汀很配合治療，癥狀好了很多，漸漸的也撤去了約束帶，其實馬醫(yī)生也知道，這只不過是暴風(fēng)雨前的寧靜，估計已經(jīng)做好了最壞的打算，只是不想為難自己。
臨走前他頓了頓，輕聲開口：
“晚汀，看你這段時間狀態(tài)穩(wěn)定，院里打算安排你參與病友互助治療了。”
馬醫(yī)生有意在這個時候介入互助治療，想在溫晚汀最偏向正常人的時候進(jìn)行干預(yù)和陪伴，這樣她也更容易接受他人。
溫晚汀稍稍抬了抬眼皮。
看來是找到合適的人了。
本來早就要用這樣的方案了，自己因為沒有合適搭檔，已經(jīng)一個人在這間病房住了大半年，而且院方也說過不能長期單人休養(yǎng)。
“是一個和你年紀(jì)差不多的小姑娘，叫許知榆，性子很安靜。就當(dāng)工娛時間搭個伴兒，對你恢復(fù)會有好處的。”
怕溫晚汀抵觸，他連忙補充安撫：
“要是實在是覺得不舒服，我們絕不勉強你。”
病房里安靜僵持了三分鐘，溫晚汀才輕輕吐出一句：
“我知道了。”
馬醫(yī)生立刻露出溫和的笑，帶著一點四川口音：
“要是哪點不安逸，盡管跟我說哈。”
刻在骨子里的教養(yǎng)推著溫晚汀應(yīng)聲回應(yīng)：
“謝謝您，我會的。”
房門輕輕合上，燈光熄滅，病房重新墜入安靜。
溫晚汀望向床邊空置了整整大半年的病床。
“和我年齡相仿的，這個時候才入院的，會是高考生嗎？”
長久以來，她早就習(xí)慣獨處，甚至享受這種無人打擾的寂寞。
窗外蟬鳴連綿不絕，燥熱混著晚風(fēng)貼在玻璃窗上，溫晚汀出神地盯著窗外。
她時常靜坐久了，忽然按住左胸沉默幾秒。
不疼，就是悶悶的，像有口氣堵在胸口散不開。
她漸漸習(xí)慣了慣了，也從不吭聲，就低頭緩一緩，
連她自己也覺得沒什么∶
情緒拖出來的軀體化罷了。
又是一個不眠夜。
不過，這好像是頭一回，我心底悄悄冒出了一絲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