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門在風的吹動下不停震顫。
隔著一層皺巴巴的促銷海報，外面的尖叫聲、嘶吼聲、骨頭被啃碎的悶響混在一起，像漲潮的水似的往門縫里鉆。
窄小的便利店里，密密麻麻地大約擠了二三十個人。
肩膀抵著后背，膝蓋挨著膝蓋，連呼吸都不敢太重，只有幾縷壓不住的啜泣聲，在死寂里抖得像風中的紙。
海報擋不住外面晃蕩的影子，也捂不住里面的心跳。
誰都知道這層薄紙沒用，可誰也不敢先動 。
動就可能出聲，出聲就意味著可能被發現。
便利店老板背靠著冷柜站著，汗順著花白的鬢角往下淌，在下巴尖聚成一滴，砸在他沾了血漬的工作服上。
他抖著手，碰了碰身前兩個男生的胳膊，指尖指向倉庫門旁摞著的飲料箱，嘴動了動，沒敢出聲。
站在前面的卜言立刻懂了，他用胳膊輕輕碰了碰旁邊的陸景辰，示意其看向倉庫門。
他和身旁的路景辰是最早逃進來的一批學生。
兩人本科加研究生，同住一個宿舍了6年，課余時間幾乎都耗在各種游戲上，也因共同的愛好而關系甚篤。
生化危機系列他們翻來覆去打了三四遍，閉著眼都能摸透喪尸游戲的經典套路。
可游戲里再逼真的畫面，也比不上親眼看見同學被撲倒在地、血肉飛濺的沖擊力。
即便暫時躲進了這方狹小的空間，后頸的寒意也一刻沒消過。
卜言和路景辰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 “堵門”二字。
剛要抬腳往箱子那邊挪，袖口卻突然被人攥住了。
力道不算重，卻扣得很緊，帶著點微涼的顫抖。
他低頭，撞進一雙清冷冷的眸子里。
是俞槐安，他同導師的同學。
女生眉頭微蹙，搖了搖頭，嘴唇幾乎沒動，用氣聲吐出一個字：“別去。”
這是自己的同班同學俞槐安，印象里兩人沒什么交流，但此時她正十分用力地拽著自己的袖口，表情嚴肅。
他唇角顫抖，正欲解釋，又想到門外蠢蠢欲動的喪尸群，便指了指倉庫門口的飲料箱輕聲解釋：“堵門。”
余槐安看了眼緊密人群后的箱子，搖了搖頭。
卜言不理解地輕微皺起眉頭，他和俞槐安不怎么熟悉，兩人雖然是本科加上專碩同導師的同學，卻并不熟悉。
這人是出了名的孤僻，師門團建次次缺席，組會上永遠只聊課題數據和實驗結果，實驗室里也總縮在自己的實驗臺旁，連多余的眼神都很少給人。
“為什么？”卜言用氣聲問道。
“聲音太吵。”
卜言用力眨了下眼睛，讓因為擁擠煩躁而開始模糊的視線再次清明起來。
箱子中是店員每日提前整理好的玻璃飲料，塑料防撞架嵌在其中，本意是方便補貨，但搬運時再小心也難免會發出碰撞聲。
剛才是他急昏了頭，差點犯了游戲里最基礎的錯誤，密閉空間里，任何多余的聲響都是催命符。
總而言之，剛剛確實是他們有些沖動了，卜言停住了自己的動作，朝身后的路景辰搖了搖頭。
卜言收了腳步，朝不遠處的路景辰輕輕搖了搖頭。
卜言知道他這朋友一向沖動，見陸景辰那一頭霧水的樣子，連忙抬手比了個手機的手勢。
摸向口袋的瞬間，多年看各種逃殺電影積累出來的直覺突然讓他心頭一緊。
便利店里擠了這么多人，誰兜里沒有手機？只要有一臺忘了靜音……
剛要轉頭用氣聲提醒周圍的人，一道突兀又響亮的鈴聲突然在角落里炸響。
像一根燒紅的針，狠狠扎破了緊繃到極致的寂靜。
有人慌慌張張在身上亂摸，指尖抖得解不開口袋。
手機 “啪嗒” 砸在瓷磚地上，鈴聲在閉塞的空間里來回撞，震得人耳膜發疼。
幾乎同時，門外的撞擊聲驟然變密、變重，“咚咚咚” 的悶響連成一片。
玻璃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，海報上也已經洇開了暗褐色的印子。
“喪尸來了！”
不知道是誰失聲喊了一句，人群瞬間炸了鍋。
有人往倉庫里擠，有人蹲下來抱著頭縮在柜臺后，哭喊聲、撞門聲、玻璃碎裂的聲響攪成一團。
卜言腦子里空白了一瞬，下意識吼了聲 “跑！”，伸手就往旁邊撈。
混亂里，他一手攥住了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的俞槐安，另一只手撈住了快被人群擠倒的蘇喬。
那是低他們一屆的師妹，早上在禮堂做志愿時還笑著給他們遞過礦泉水。
人群的推力像浪似的拍在背上，卜言咬著牙往后門的方向擠，指尖能感覺到俞槐安的手腕涼得像冰。
她下意識回頭看去，只見俞槐安的指節繃得很緊，臉色白得幾乎透明，卻一聲沒吭。
剛擠出門，身后就傳來 “嘩啦” 一聲脆響，便利店的玻璃門徹底碎了。
尖叫、哭嚎、骨骼被啃碎的悶響順著風追過來，裹著淡淡的腥氣。
回頭望去，身后是噴涌而出追趕而來的尸潮，路景辰望向前方空曠的操場，一時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跑。
俞槐安輕輕掙開卜言的手，終于呼吸到了外面的新鮮空氣，她的聲音毫無波瀾，臉上也沒有什么表情：“去大體育場的器材室。”
從便利店里擠出來的**致分為三波，一波直直朝著不遠處的三食堂的方向跑，一波被喪尸嚇得在這里到處亂竄，還有一波就像他們這樣，或是不敢跑，或是不知道往哪里跑。
蘇喬在便利店里已經崩潰地哭了很久了，此時她**發紅的眼眶，強撐著問：“我們不……不跟著他們去三食堂嗎？人多的話……”
“人多，變數就多。” 突然響起的手機不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俞槐安丟下一句話，轉身往操場的方向跑去。
卜言聞言，朝一旁的路景辰點頭。
大體育場在學校中心，有四百米標準跑道。
看臺底下的器材室是厚重的鐵門，窗戶小又高，墻是實心的，比起人擠人、門窗又脆的三食堂，確實是更穩妥的藏身點。
四個人沒敢耽擱，悶頭往體育場的方向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