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不是沉下去的，是被抽空的。
方誠覺得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片薄薄的影子，貼在某種巨大的、無形的力場邊緣。四肢不是自己的，五臟六腑被掏干凈了，胸腔里只剩下一個空洞的回響。他在大口喘息，***也吸不進去——不是窒息，是更絕望的東西。像一條被從水里撈出來的魚，鰓還在動，嘴還在張合，但每一下都是徒勞。空氣進不來，力氣出不去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順著鱗片的縫隙流失，一滴一滴地流走。回不到水里，死不到岸上，就只是晾在那里，在干燥的、沒有水的世界里，感受著鰓片一點一點變干，變硬，變得再也合不上。
那條魚還在跳，不是因為它***，是因為它還沒死透。
方誠就是那條魚。他的身體還在抽搐，腳趾在鞋里蜷緊，手指**看不見的地面，指甲蓋泛白。他不想低頭看自己，但他知道自己一定在抖，像所有瀕死的東西一樣，在徹底斷氣之前用盡全力去掙扎。不是為了反抗，是因為身體不明白——身體永遠不明白，它還在執(zhí)行活著的時候被寫進去的程序。
他聽到了聲音。
不是呼吸聲。不是心跳。是腳步聲。
一步一步，不緊不慢。皮鞋踩在看不見的地面上，沒有回響，卻有節(jié)奏。那節(jié)奏太穩(wěn)了，穩(wěn)得讓方誠的脊椎一節(jié)一節(jié)涼下去。他不想抬頭。他用僅剩的意志死死壓著自己的脖子，把下巴往胸口上摁。不要看。不要看。他對自己說。但他控制不了。那股力量從黑暗深處探過來，裹住了他的后頸，不是手——比手更涼，更沒有形狀，更像一道沉默的、不容拒絕的命令。它往上抬。他的頭被一點一點推起來。脖頸的骨頭在發(fā)出無聲的**，他咬緊牙，咬到腮幫子發(fā)酸。脖子上的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。
他還是被抬起來了。
視線被拽著往上走。先是一雙皮鞋——黑色的，锃亮，亮得不自然，像沒沾過一粒灰塵。然后是西褲，褲線筆直，鋒利得能劃破空氣。然后是西裝的下擺，然后是領(lǐng)帶，深灰色的，系得一絲不茍。西裝在黑暗里朝前走，每一步的距離都一模一樣。
方誠的眼睛開始往上走。下巴。嘴唇。他的心臟被什么東西攥緊了。視線還在往上爬——鼻梁。
他快看到眼睛了。
不要——
他猛地睜開眼睛。
宿舍的天花板。灰白色。那一塊水漬，形狀像老家的地圖。
方誠愣愣地盯著它，嘴唇張開，喉嚨里還堵著那聲沒有喊出來的喊叫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后背濕透了，黑T恤貼在皮膚上，冰涼涼的。他不敢動。手指在被子里蜷著，還保持著剛才摳地板的姿勢，指尖發(fā)僵。
天還沒全亮。
下鋪的張易翻了個身，床板咯吱響了一聲。
他活過來了。
方誠緩緩呼出一口氣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
沒有西裝。
沒有人影。
他呼出第二口氣，這才敢把自己的身體從床板上撐起來。
手在抖。他沒有去管它。這已經(jīng)是**天了。
下鋪的張易還在打鼾，呼嚕打得一長一短，節(jié)奏感極差。對面鋪的關(guān)廣平把被子蹬到了地上，一條腿掛在床沿外面。走廊里隱約傳來別的專業(yè)督察的聲音：
“**管理還有一分鐘——”
一切正常。
夢里的事，夢外不算數(shù)。
方誠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，蹭掉掌心的汗。
他把眼睛閉上，睜開，再閉上，再睜開。那塊水漬還在。
然后哨聲響了。
集合哨。
從起床到樓下集合，兩分鐘。****大學(xué)警校生的兩分鐘，跟普通人的兩分鐘不是同一個時間單位。
方誠站在隊列里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鞋帶沒系好。
他盯著自己松垮的鞋帶看了兩秒，腦子像生了銹的齒輪，轉(zhuǎn)不動。要不要蹲下去系鞋帶？算了，隊長還沒來。
旁邊的關(guān)廣平在整理褲腰帶，斜了他一眼：“你昨晚熬夜打界園去了？”
“你管我。”
“這黑眼圈，不知道的以為你又刷結(jié)局五。”
“就你話多，你不也沒打嗎...”
方誠懶得解釋。怎么解釋？我說我這幾天老做同一個噩夢，夢里面好像有人把我摁在水里？關(guān)廣平會直接建議他去校醫(yī)院掛個心理科的號。然后全區(qū)隊都會知道方誠半夜做噩夢嚇得睡不著。然后他會在接下來的一整個學(xué)期里，擁有一個叫“夢男”的外號。
不了。謝謝。
隊長來了。隊列安靜了。
“左轉(zhuǎn)彎，齊步——走！”
走隊列這件事，說到底是兩件事的疊加：一是別走錯，二是別被隊長和校領(lǐng)導(dǎo)看見走錯。方誠平時屬于能混就混型，走得不算差，但也絕不出彩。但今天不行。今天他的腿像灌了鉛，大腦發(fā)出的指令傳到膝蓋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衰減了不知多少。第一步慢了半拍。第三步踩錯了節(jié)奏。
一只腳踢在他小腿上。方誠先是不滿的哼唧一聲，但是也沒說什么。
踢他的正是關(guān)廣平。那個皖省的**墩用眼神往左前方瞟了一下——隊長的位置。
方誠咬咬牙，逼著自己收攏注意力。
他數(shù)著拍子走完了全程。
甚至沒有看見教學(xué)樓窗戶旁一閃而過的人影。
......
上午是刑法學(xué)和憲法學(xué)。
這兩門課加在一起，構(gòu)成了對困倦的終極考驗。***的教授聲音低沉平穩(wěn)，像一臺老式收音機，永遠調(diào)在同一個頻率上，加上遠古時代流傳PPT，能保持眼睛不閉上的大概已經(jīng)走了有一會了。方誠坐在第二排，把書翻開，把筆握好，努力讓自己的眼皮不要合上——坐在第二排不是方誠好學(xué)，只是他太累導(dǎo)致沒搶到后排罷了。
黑板上的板書越寫越長。故意傷害罪的構(gòu)成要件。主體。客體。主觀方面。客觀方面。
他的筆在筆記本上畫圈。
一個圈。
兩個圈。
三個圈。
等到下課鈴響的時候，筆記本上多了一整頁的圈。方誠盯著圓圈看了很久，只是嘆了口氣，收拾手提包去食堂吃午飯。
回到宿舍是十一點四十。
方誠把手提包往桌上一甩，整個人砸進椅子里。床鋪咯吱響了一聲。
下鋪的張易從手機后面探出頭來：“牢誠，你這幾天到底怎么了？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，走隊列都能走錯。你是不是沒睡覺？”
方誠閉著眼睛。“沒什么。就是沒睡好。”
“沒睡好還是沒睡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什么叫差不多？你是不是——”
“別問了。真沒事。”
張易撇了撇嘴，縮回床上繼續(xù)刷手機。他了解方誠，這人平時脾氣好得像沒脾氣，但一旦說“別問了”，再問也撬不出半個字。
方誠按亮手機屏幕。
微信置頂，**對話框有兩條未讀。
“兒子，在京城怎么樣？天氣冷了記得加衣服。” “生活費夠不夠？**說讓你別省著，警校訓(xùn)練量大，要多吃肉。”
時間是早上七點。那時候他正在洗漱間里，用冷水試圖把自己潑醒。
他打字：“一切都好。吃得飽睡得好，你們別操心。我爸最近腰還疼不？聽說金陵這幾天一直在下大雨。”
發(fā)完，盯著屏幕發(fā)了一會呆。手指在鍵盤上懸著，想再說點什么。沒什么可說的。說了只會讓她多想。
他又補了一句：“回頭給你們打電話。”
鎖屏。
他看著熄掉的屏幕，看著自己的臉映在黑玻璃上。黑眼圈確實重。嘴唇有點干裂。臉色不好。
像一條從水里撈出來的魚。
他把手機扣在桌上，往后靠在椅背上。
天花板上也有一塊水漬。這個角度看不見。但他記得。
記憶從這里斷裂了。
不是現(xiàn)在。是三天前。
同樣的窒息感。同樣的黑暗。同樣的墜落。
但這一次沒有醒過來。
沒有宿舍的天花板，沒有下鋪張易的打鼾聲，沒有走廊里的哨響。
他睜開眼，看到的是一片純白。
白。沒有邊界的白。看不見地板，看不見墻壁，看不見天花板。四面八方都是白，均勻的、絕對的白，連陰影都不存在。你甚至找不到一個點去判斷距離——往前看是白的，低頭也是白的，伸出自己的手，手的輪廓在白光里像被虛化了。
方誠跪坐在地上——如果這里能叫“地”的話。他大口大口喘氣，胸腔火燒火燎地疼。剛才那個夢還沒有松開他。他還活著。他還在呼吸。
然后他抬起了頭。
五米之外，站著一個人。
西裝。黑色的。剪裁合體，肩線筆挺，褲線鋒利。領(lǐng)帶是深灰色的，系得規(guī)規(guī)矩矩。皮鞋锃亮。像一個準備去開會的上班族。
但臉不對。
方誠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那個人的臉——他不確定能不能叫“臉”。五官都在該在的位置上，眼睛、鼻子、嘴，一樣不少。但它們不在正確的位置上。或者說，它們每一個都在正確的位置，但組合在一起，像是某個不懂人體結(jié)構(gòu)的東西照著說明書拼裝的。
眼睛。兩只眼睛不對稱，一只比另一只高一點。眼距太寬，寬到不像是人類。瞳孔是黑的，黑色占據(jù)了整個眼眶的三分之二，沒有眼白。你分不清它在看哪里。
鼻子。鼻梁幾乎沒有起伏，像是泥塑的半成品，只做出了鼻孔的形狀。
嘴。嘴唇在動。不是說話，是動。一陣一陣地抽搐，仿佛有人在調(diào)試它的肌肉，測試“嘴角上揚”這個指令能不能被正確執(zhí)行。
而這一整套五官，此刻正對著方誠。
但那個人一動不動。
仰著頭。雙手垂在身側(cè)。雙腿并攏。一個標(biāo)準的站姿，標(biāo)準到了不正常的地步。沒有人能站得這么穩(wěn)。它的西裝沒有一絲褶皺，胸口沒有一絲起伏。它不呼吸。
方誠跪在地上，渾身因為恐懼不住地微微顫抖。
他不敢動。
他不敢出聲。
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，跳得又快又碎。他攥緊拳頭，指甲掐進肉里。疼。這不是夢。他剛才就是這么以為的，他以為自己醒了，他以為宿舍的天花板還在頭頂上。不是。
沒有天花板。沒有同學(xué)。沒有集合哨。
只有一個穿西裝的假人，站在五米外，仰著頭，五官扭曲。
汗從方誠的額角滑下來，順著臉頰流進脖子里。他沒有擦。
他在等那個東西動。
它沒有動。
一秒。兩秒。三秒。十秒。方誠在心里數(shù)。他不記得自己數(shù)了多少秒，只知道那個東西始終保持著那個仰頭的姿勢，像被拔了電源的人偶。
時間在這里好像不一樣了。你不能憑身體的疲勞感去判斷過了多久。
方誠咽了一下口水。嗓子干得發(fā)疼。
“你……”
他的聲音在純白空間里沒有回聲。聲音一出口就被吞掉了，像一個字掉進了棉花堆。
那個人沒有回應(yīng)。
方誠攥著拳頭。他告訴自己，你不能一直跪在這里。不管這是什么地方，不管眼前這**是個什么東西——你必須動。不動就是等死。
他慢慢站了起來。膝蓋發(fā)軟，差點跪回去。他撐住了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。
那個人沒有動。
再一步。
沒有動。
三步。四步。他現(xiàn)在站到那個人面前了。不到一臂的距離。
那套西裝的面料看起來是羊毛的，針腳細密，領(lǐng)帶夾上有一道暗紋。這個人——如果它算人的話——比他高半個頭。方誠仰頭看它的臉。
五官在近處看更不對了。皮膚的質(zhì)地不像皮膚，太光滑了，沒有毛孔，沒有紋理，沒有汗毛，像一層拉緊的硅膠。眼眶邊緣微微反光。眼角沒有細紋。嘴唇?jīng)]有唇紋。它看起來像一具被精心**的假人。
但假人不會讓你覺得它在看你。
方誠覺得它在看自己。
他說不上來是哪里給他的這種感覺。它的眼睛沒有聚焦，瞳孔是一片純黑，但你站在它面前，你覺得自己被它接收了。像被攝像頭對準了，像被什么東西納入了它的感知范圍。
方誠把手伸向它的肩膀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也許是想確認它是不是真的。也許只是想碰一下，碰一下就能證明這只是一個逼真的模型，然后他就會醒過來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在宿舍床上，張易在下面打鼾。
他的手指按在了它的肩膀上。
硬。
不是人體的那種硬——肌肉下面是骨骼，骨骼外面包著脂肪和皮膚。不是。這種硬是均勻的、沒有彈性的、完全不屬于活物的硬。像一塊冰，但不冷。像一塊石頭。像一塊用錯了材料的雕塑。
方誠猛地縮回手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，兩步。
他環(huán)顧四周。無邊無際的白。沒有任何參照物，沒有任何方向。沒有門，沒有窗，沒有光，但到處都是光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，不知道自己怎么來的，不知道該怎么出去。
他張了張嘴。
“怎么離開……”
聲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說話。
那個東西動了。
不是微微轉(zhuǎn)頭，不是睜開眼睛。是從絕對靜止的狀態(tài)，突然垮掉了。
像提線被同時剪斷。
頭猛地垂下來，肩膀塌了，膝蓋彎了，整個人——整具東西——塌向了地面。方誠下意識往后退，差點摔倒。他看見那個穿西裝的東西四腳著地，膝蓋反關(guān)節(jié)一樣撐著身體，手指——不，手指——十根手指像釘子一樣扣在地上。
臉從那個角度抬起來。眼睛死死盯著方誠。嘴巴還是那個抽搐的弧度。
然后它開始陰暗地爬。
關(guān)節(jié)發(fā)出的聲音不像骨頭在響。是電流聲。輕微的、噼啪的、像某個零件短路的電流聲。它繞著方誠爬，以他為圓心，順時針。
一步。一步。一步。
手指摳地的時候沒有聲音。膝蓋著地的時候沒有聲音。西裝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是唯一的聲音。速度不快的爬行。詭異的，有節(jié)奏的，像在畫一個無形的圓圈，把方誠圈在里面。
一圈。
兩圈。
三圈。
方誠的后背在發(fā)涼。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。膝蓋以下不是自己的，膝蓋以上在抖。心臟跳得比剛才任何一次都快，快到發(fā)疼。他張著嘴，呼出的氣短而急。他不知道自己現(xiàn)在是什么表情。可能是恐懼。可能是比恐懼更深的、說不出的東西。這不是害怕有人要傷害你。這是你完全看不懂對方要干什么。你連它是“人”這個前提都建立不了。
他盯著那個繞著自己爬行的東西。西裝筆挺。皮鞋锃亮。五官扭曲。像一只穿著人皮的蜘蛛。
他聽見自己說：
“我活到頭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