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拆遷款下來，我爸擺了流水席，被人扶上桌頭講話。

老支書問他，兩個孩子分家分得清清白白，是怎么擺平的。

我爸筷子一敲碗邊,酒氣全噴出來了。

“我姑娘戶口在這，能分一套七十八平的。

我半夜把她戶口本拿出來，遷去她婆家村了。”

“她回來鬧，我拿鋤頭砸斷她左手三根指頭，她就不鬧了。”

“兩套房全給她弟，她弟今年娶上了媳婦。”

“她那邊聽說也在城里租著房，兩口人過日子夠了。

都挺好的嘛！”

老支書干笑兩聲。

“到底是親爹，將來她還得念著你。”

我爸連連搖頭，眼淚淌進衣領里。

“她斷指頭那年冬天,人就在鎮(zhèn)上的橋底下凍僵了。

找到的時候，手還揣在袖子里。”

“你們講，我這輩子欠她什么了？”

......“我養(yǎng)她到十五歲，供她吃穿，她把命還給我，算兩清了！”

許根生抹了把臉上的淚水。

滿桌賓客不吭聲了，只聽見幾下筷子碰碗的脆響。

我飄在主桌旁，看著我爸漲紅的臉。

他喝多了。

八年過支，我以為他多少會有一點愧疚。

現(xiàn)在看來，他只是覺得我死在外面，折了他的面子。

“根生啊，話不能這么說。”

老支書方秉義咳了兩聲。

“丫頭既然在城里跟長川租著房，怎么會一個人死在橋底下？”

我爸端起酒杯猛灌。

“誰知道她發(fā)什么瘋？

斷了三根指頭，不趕緊回婆家，非要在外面凍著。”

“她就是想用死嚇唬我，逼我心軟把房子給她！”

“沒門！

我們老許家的東西，只能留給兒子！”

他一巴掌拍在許承福后背上。

我弟弟許承福低著頭，筷子在碗里胡亂扒拉著，一句話也沒說。

他今天穿了身新西裝，胸前別著新郎的紅花。

買這套衣服的錢，就是用我那套房子抵押貸款來的。

我看著他那副窩囊樣，心里連恨都沒有了。

“爸，您喝多了。”

許承福終于憋出一句，聲音還沒蚊子大。

“我沒喝多！”

我爸瞪起眼睛，唾沫星子橫飛。

“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，我高興！”

他扭頭去看新娘子阮知暖。

“知暖，你嫁到我們許家，就是享福的命。”

“兩套七十八平的房子，全在你們名下。”

“你那短命的大姑姐，也算給你們做了點貢獻。”

阮知暖沒搭茬。

她盯著桌上的一盤紅燒魚，眼眶紅潤。

我飄在半空，視線落在阮知暖右耳后。

那里有塊硬幣大小的凍瘡疤痕。

八年了，這疤還是那么明顯。

“當啷”一聲脆響。

阮知暖手里的瓷碗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
酒席又沒聲了。

我爸拉下臉。

“大喜的日子，摔碗干什么？

晦氣！”

阮知暖的母親趕緊站起來賠笑。

“親家，知暖可能太累了，手滑……手滑也得看時候！”

我爸不依不饒，擺出一家之主的威風。

“新媳婦剛進門就摔碗，這是給誰甩臉子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