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好幾天了,江南這種梅雨天,一下起來就沒完沒了。
青石板路濕漉漉的,踩上去能聽見水聲。巷子兩邊的屋檐往下滴水,滴答滴答的,跟更漏似的。鎮上沒什么人,這種天氣,誰沒事往外跑。
顧映雪站在巷口,撐著把油紙傘。
傘是白的,衣裳也是白的,就腰間那把劍的劍穗是紅的,雨水打在上面,顏色更深了,跟血似的。
她等了有一會兒了。
劍已經出了鞘,雨水順著劍身往下淌,在劍尖凝成一顆水珠,懸著,不掉。
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。
沈寒江從雨里走過來,沒撐傘,身上的灰布衣裳已經濕透了,貼在身上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很穩,踩在青石板上,一步一步的。
他看見她了。
腳步頓了頓,也就那么一瞬,又繼續往前走。
兩人隔著雨幕對視,中間大概隔了十來步的距離。雨下得更大了,打在傘面上,噼里啪啦的。
顧映雪先開的口。
“你終于不跑了。”
聲音不大,但雨里傳得清楚。
沈寒江沒說話。
他就那么站著,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,從下巴滴落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臉,也不知道是抹雨水還是別的什么。
顧映雪盯著他,握劍的手緊了緊。
“沒話說了?”
沈寒江還是沒開口。
顧映雪咬了咬嘴唇,她最煩他這樣。以前就這樣,問他什么,半天憋不出一句話,急死個人。
劍光一閃。
雨水被劈成兩半,劍尖直刺過來。
沈寒江側身躲開,劍鋒擦著他的肩膀過去,劃破了衣裳。他沒還手,只是往后退了兩步。
顧映雪不給他喘息的機會,第二劍又到了。
這一劍更快,帶著風,雨絲被劍勢帶得往兩邊飛散。沈寒江身子往后一仰,劍尖從他鼻尖前劃過,差一點就劃到了。
他還是沒還手。
顧映雪咬著牙,一劍接一劍地刺。她的劍法凌厲,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,但每次都在最后一刻偏了那么一點。
沈寒江只躲不攻,他的輕功好,每次都能堪堪避開。但顧映雪的劍太快了,他身上還是被劃了好幾道口子。
灰布衣裳上滲出血來,被雨水一沖,淡了,又滲出來。
巷子兩邊的人家聽見動靜,有人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,又趕緊關上了。也有膽大的,躲在屋檐下看熱鬧。
一個老頭縮在門框后面,瞇著眼看了半天,扭頭跟旁邊的人說:“這姑娘誰啊,怎么追著人砍?”
旁邊那人說:“不認識,但那男的身手不錯,躲得挺利索。”
“光躲不還手,怕不是理虧吧?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
顧映雪聽見了,但沒理會。她的劍沒停,又是一劍刺過去,沈寒江側身避開,劍尖釘進了他身后的墻里,崩下一塊青磚。
沈寒江趁這個空檔,一個翻身躍上了屋頂。
瓦片被雨淋得滑,他在上面站了一下,穩住身形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顧映雪沒追上去,站在巷子里,仰頭看著他。
雨水順著她的傘沿流下來,像一道簾子。
沈寒江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轉過身,幾個起落,消失在雨幕里。
顧映雪還站在原地。
手里的劍垂了下來,劍尖抵著青石板,雨水順著劍身流下去,在地上匯成一小灘。
她站了很久。
久到看熱鬧的人都散了,久到雨小了一些。
她才把劍收回鞘里,轉身往巷子外面走。
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
回頭看了一眼沈寒江消失的方向,那里什么都沒有了,只有雨,還在下。